[日志]出生

baby

2014年7月25日下午1:56分,泡饭小朋友出生啦!来,跟这个世界打声招呼~
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It sucks, but you’re gonna love it~

[日志]待产

昨天终于趁参加集训的机会,顺便给点点洗澡剃毛,现在它又香香的了。要乖哦,麻麻就快带着小baby回来了,点点一定很忐忑吧?要是失宠了该肿么办?一定要更努力地卖萌哦~

这些天一直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目睹他人的种种,或欣悦或狗血。有一回离开医院,LD在朋友圈里发帖说:“果然只有我一个晚上没有人陪……”哎,我叹息,想必她圈子里的人一直以来都把我当作是人渣一般的存在吧……
说来也怪,孩子就快出生了,虽然已经做了很多事,但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开玩笑说就好像体会到了学生裸考的感觉。
周围的人都在不停息地旋转,而我却仿佛在世界的中心保持绝对的静止。
一种多么不可思议的平静呵。

[现场]2014年华东师大毕业典礼致辞

怀着感激铭记存在
——2014年华东师范大学毕业典礼致辞(现场版)



ecnu

亲爱的2014届毕业生们,各位老师、各位领导:

很高兴能够得到“学生心目中最优秀教师奖”这个荣誉,而在我心目中,这是一名教师所能得到的最高的荣誉,没有之一。谢谢!

但是话说回来,即便如此,我仍旧不能确认我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讲话,原因有二:其一,华东师大有一大批令人尊敬的教师,我和你们一样,听过他们之中很多人的课,获益良多,因此,我没有底气能代表他们讲话;其二,熟悉我的学生都知道,我并不擅长对陌生的对象讲话,我也没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要讲。既然如此,我想,我就当自己是在一个私人的场合,同大家分享一些切身的感受吧。

我想说的第一件事,发生在第一教学楼的223教室。一个穿着学生气的男教师,在下课铃响之后,低下头收拾讲稿,放进棕色的公文包中。就在这时,将近百人的教室里忽然响起了一片掌声,他懵懂地抬起头来,表情略带惊讶,就像席慕蓉的诗中所写的那样:我以为我所唱出的,不过是一首无调的歌,但因幕起,因灯亮,因众人的鼓掌,才发现我的歌,竟是这一剧中的辉煌。——那是2006年的9月,我在华东师大的讲台上,讲完了我的第一堂课。

第二件事发生在哲学系的2102。十几个学生或站或坐,面前摆着蜡烛和啤酒,而我站在会议桌上,打着手电,大声朗诵着手中的作品。后来有个学生在博客上写道:他一跃跳上高处,像一头矫健的羚羊。——那是2007年的岁末,我们读的是顾城和海子,而这个名叫读书会的活动,至今已满八年了。

第三件事就发生在这里,图书馆面前的大草坪上。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三十多个学生席地而坐,听我讲述曾经闪耀于康德头顶的那片星空。作为一个坚持肉眼观测的天文爱好者,我教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技巧:伸直手臂,将食指弯曲成九十度,第一个指节的长度,恰好可以覆盖5度的天球。说完我回过头来,看到那些年轻人纷纷举起右手,比划着我刚才的动作,于是我暗想:没想到当年我学来泡妞的伎俩,用在学生身上效果也不错。——那是2013年的初夏,我终于实现了我期望已久的第一次室外教学课。

第四件事发生在我的办公室,一个学生交给我她完成的论文。她也属龙,正好小我一圈,但在篇末的致谢中,她却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我和她的关系:视同己出。是的,当时我的反应和大家一样,完全停不下来……其实四年下来,这个学生对我的揶揄应当是非常习惯的了,但当时她并没有笑,而是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说:我知道这个词不妥,但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表达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反应不当的人不是她,而是我。——那是2010年的6月,我目送我带的第一批学生离开这个校园,而对这样的一种情形,如今的我,也已经习惯了。

最后一件事,发生在校外的一家餐厅中。对面坐的三个姑娘,有一个刚刚换了男朋友,有一个刚刚失恋,而另一个依旧单身。她们都是我的学生,毕业多年,如今在不同的地方工作。她们笑着说:不论处境如何,作为我的学生,她们都拥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要生两个孩子……好吧,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哪怕这就是我所能带给她们的唯一的影响,也足够了。——这件事就发生在不久前,当时我的爱人就坐在我的旁边,事实上话题就是由她而起的,因为她正怀着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顺便说一句,七月份的尾巴,八月份的前奏,没错,他(她)是狮子座。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像这样的片段还有很多。当代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过一句话:所谓思想,就是怀着感激铭记存在。如果将大学四年比作一篇论文,将入学仪式比作它的导言,那么,毕业典礼就是它的后记了。后记该怎么写,刚刚完成答辩的你们都很了解,一点回顾,一点展望,但最重要的内容,就是致谢。而海德格尔所说的感谢,并非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人,或者某一件具体的事,这听来有些奇怪,但其实不难理解。比方说,你受到了一点帮助,于是你说“谢谢你”,但若这份帮助大到了一定的程度,对你而言是一种莫大的成全,那么你就会觉得,单单说“谢谢你”是不够的了,你会说: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是的,无论是此刻回顾大学生涯,还是在老去之后回顾你的一生,如果能有那么几个片段,能让你怀着感激的心情铭记:感谢上天,我曾经来过这里,感谢上天,我没有辜负最美好的时光——那么,你便可以对自己说:我,存在。

谢谢大家!

[随笔]孩子



还一直没有写些什么,给我尚未出世的孩子。从最初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到现在,一切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每天我一样平静地醒来,起床洗脸漱口,喝一杯热热的牛奶,然后牵着点点出去遛遛。每天依旧穿行于校园中,吃饭、上课,面对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到了周末,定时约上朋友打一场几个小时的桌球。华灯初上的夜晚,准点开车到五号线的地铁口,熄灯挂档,发一条短信说“我到了”,然后静静地等候……

真的,自从你多少有些意外地出现之后,我的生活貌似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便拿着报告单从国妇婴出来,被问及“有什么感觉”时,我也只是笑笑,什么话都没有说。
每月例行的检查,一次次门外的等待,结果出来了,情况还好吗?都好。然后转过身,开门上车。

仿佛只是一转眼,你已经七个多月了。你已经不再像最初那么安分,在妈妈的肚子里拳打脚踢,有时我会伏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圆滚滚的肚皮,期待上面忽然鼓起来一块,可是你却偏偏又没有动静了。孩子玩累了,妈妈说。哦,我回答。仍旧一动不动地趴着,像是有点不甘心,抑或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真是你么?你真的能听到我说话么?妈妈说你能听到,每次开车时她都不准我爆粗口,她说:胎教!胎教!气呼呼的,就像你已经蹙起了你的小眉头。

那天,全家人一起去了一个胎儿摄影机构,给你拍四维照。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不必等在门口了,在那间敞亮的房子里,一家人盯着大大的屏幕。露个脸哟,小朋友!各种逗弄,各种欺哄,可是你却就是不肯合作,不是背对着,就是用小手遮起脸,偶尔还用脚趾抠抠耳朵,呵,竟做出那么高难度的猥琐动作!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我早就在哪里见过你,当你终于朝镜头转过脸来的那一刻,我真的好想惊呼:我认得你啊!孩子!在三十多年倥偬的岁月中,在白发暗生的晓镜里,甚至,在唇红齿白的少年时,在暮然回首的灯火中,我认得你啊,那么久,那么久。

[影评]Gravity:重归大地

有人说这部电影的主题是“重生”,我同意,但或许更恰当的说法是“重归大地”——注意:是“大地”,而非“地球”。
为什么计较这个用词?原因很简单:地球,同月球、基因等术语一样,是技术的产物;而大地,借用某位哲人的话,是我们“诗意地栖居”的地方。技术与诗意的对立,不仅是西方思想的主线,在我看来,也是这部电影的主旨。

这里我不想讨论当今物理学的成果,但却想谈谈“物理学”本身的来历,谈谈它真正意义上的奠基人亚里士多德。记得小时候上物理课,得到的关于亚里士多德的印象就是——这人是个傻逼,因为他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话)的见解都被后来人(比如伽利略或牛顿之类)给推翻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认为“力是物体运动的原因”,但后来人纠正说,“力不是物体运动的原因”,因为即便在完全不受力的情况下,物体仍可作“匀速直线运动”。虽然我们当然谁都没有见过这种运动,也没有经历过完全不受力的状态,但这丝毫不妨碍我们理解并认同了后来者的发现,并且同时,轻易地将前者扔进了历史的废纸堆。
说起来,这是时代精神变迁的结果,不能苛责身处这一时代的人们,更不能苛责当时年幼的我。
直到后来,在思想家的引导和帮助下,我还原了亚里士多德时代的语境,这才发现,原来他这句话竟然包含这样的含义:乡愁是回家的原因。如此富于诗意的一句话,还真是想不到啊。

话说回来,事情怎么会这样呢?要说明这一点是困难的,这里就举个例子吧。海德格尔,那位说“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的哲人,用“无家可归”来描述当代人的生存情境。这显然与常识相悖,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有家,也会回家,为何说“无家可归”呢?或许用不着我解释(因为我们对此戚戚于心),你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家”当然不是在“物理”的意义上说的。然而你同时也知道,我们如今的世界,却正是被这种“物理”构建出来的,在这个“物理”的眼界中,生命是出生(起点)到死亡(终点)的线段,回家是从一个空间坐标(第一教学楼311教室)到另一个空间坐标(3号楼502室)的位移,月亮变成了月球和一堆环形山,而不再是婵娟或广寒,地球,当然,也不再是大地了。
这是一个技术统治的时代,这种统治的标志就是:技术的尺度与价值的尺度已合二为一(作为证据的就是,每当我们想说一个东西不对或不好时,说出口的往往是——这不科学)。这时我们仿佛早已忘记了,初民们那里并没有地球这种东西(他们中有人还认为地是方的),而技术的进步似乎并未让我们感觉自身更幸福或更有价值。

说回到电影上来,几乎所有太空题材的电影,都令人惊讶地对技术抱有反讽的姿态,从一本正经的《2001漫游太空》到毫不正经的《银河漫游指南》都是如此。太空技术无疑是技术的极致(3D技术或许也是当今电影技术的极致),但在电影中,它似乎仅仅是一个陪衬或背景,一个提供给人类去表现他的生存意志、生命情感的环境预设。在这一点上,《Gravity》也不例外。
说这部电影的主题是“重生”的人,特别提示了几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画面,例如女主角进入太空舱时那宛若胎儿的姿势。但我在这里就不强调了,因为象征作为隐喻是微妙的,一但强调就难免沦为概念或形式了。好莱坞的电影便有形式化的趋势,例如在大的冲突(战争、灾难)中加入小的冲突(家庭、爱情),再让主角先破除小的羁绊,然后完成大的使命。《Gravity》也符合这个形式,不同的是做得更为彻底,当男主角问女主角“在地球上可有人等待着你”时,女主角的回答恰恰是“没有”。这本是一个亮点,却成为许多人觉得该剧剧情过于单薄的理由。包括尼采、马克思在内的很多哲人都说过,技术终将夷平一切感性的内容,正如将“运动”从“回家”变为“位移”一样。如果说宗教、伦理、政治等宏大主题在历史上都曾作为我们的家园,那么,在最终“无家可归”的时代,还有什么力量能让我们重归大地呢?

影片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Gravity。我想,说到这里,你不会再仅仅将这个词当作一个物理的术语了吧。哲人说:所谓存在,就是怀着乡愁寻找家园。技术如今发展到漫游太空的程度,离开大地已然太远了,但史诗《奥德赛》已经昭示了我们,乡愁是一种“回归的疾病”,换言之,也只有在离家越远时,才越体会到家的存在和重要性,回家的愿望也才越为强烈而深沉。技术或许终究是人类必经的道路,但它的目的绝非夷平或征服,而是回家,回到初生的大地。唯有脚踩大地,古希腊的英雄才能拥有力量,唯有回到家园,漂泊的我们才感到安心——在这个意义上,乡愁才是诗意眼界中真正的“Gravity”。

[影评]The Man From Earth:一个没有必要的假设

有人问我:作为一个搞哲学的,你对《The Man From Earth》这部电影怎么看?我首先回答说:电影中讨论的问题,以及讨论到的程度,对于一个搞思想史的人来说,都没有什么新鲜感可言了。对方仍旧追问我:那你的看法是什么?我想了想,这样回答了ta:

古希腊人说过:“死亡是哲学的缪斯。”哲学是从人的有限性的存在开始的,倘若不死,就不会有哲学,也不会有对意义和价值的追问。所以,我对永生这件事是连想象都没有的。
进而,如果不是永生,而只是比别人活得长一些,那么,一些基本的问题不会有多大的改变。要知道,长短是个相对的概念,哪怕14000年,相对永恒来说也不过是个瞬间,而相对一般人,我只能说,那这个长度就真的活得不耐烦了……如果只是一个个体活得特别长,长到了超出了人类之前的界限,那其实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因为所谓“经验”,是社会性的,单独的个体无法构成什么“经验”(何况就算有,他的“经验”对任何一个他人都没有意义。比方讲,一个七八十岁的人说:等你到我这年纪就怎样怎样,多少还有些意思,但一个14000岁的人说这话,难道不是很扯淡吗)。
其实,他的真正意义上的人生只会停在八九十岁左右,他不会变得更有知识(如电影中所说,他不会比这个时代最渊博的人懂得更多),也不会更有智慧,换句话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七十八十之后,他不会孤立地创造出一个更高的境界。(这个道理其实只须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足够了:无论是这部电影的导演还是演员,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因此无论里面谈到的领会多么高深,你觉得那需要活14000年才能获得吗?)
说到底,电影不过是用这种假设来反思我们有限的人生罢了,而这种反思方式,在我看来,是过于戏剧化因而反倒显得相当笨拙的。借用一句西方哲人的话:我没有作这种假设的需要。而我们的古人说得就更加直接而痛快了: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影评]The Road:南方到底有什么

这是一部老片子了,记得刚上映时我曾经看过,感觉大抵也是压抑、绝望,但当时这种灰暗的色调并没能俘获我的心。几年后,我独自一人在家,无意间打开来又看了一遍,结果,久久不能自拔。

说起来,成长终究还是带给了我们一些什么,一些在更为年轻的时候无论通过怎样的方式都不可能触及的什么。比方说,年轻时的我们多少都带着一点自负,这种自负并不体现在自认比他人优秀,而是觉得自己就是和别人不同。记得念小学的时候,社会上离婚率还比较低,班里只有一个男生是从离异家庭出来的,因此老师们总是对他特别关照,也悄悄叮嘱我们要善待他。然而正因为如此,在我们眼中,这个男生不但不可怜,相反倒是令人羡慕,以至于我们也恨不得发生一些什么,好让自己和他一样,可以拥有某种孤单不群的理由。
显然,那时的我们,是不会懂得何谓真正的绝望的,因为真正的绝望,绝非仅仅是苦难的产物。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相信未来会与现在不同,哪怕遭遇了不幸,这种不幸在带给我们痛苦的同时也令我们感到,自己又多了某种不一样的可能。童年时我曾背井离乡,长大之后,我也曾与人热恋又分手,我知道无论是故乡,还是深深爱过的那一个人,都一去不返了,我为之悲伤,但我却并没有在这种悲伤中停留。就像一首歌里所唱的那样:日落是沉潜,日出是成熟,在最深重的黑暗中,未来,它一步步,来了。纵然它并不一定会变得更好,但还是以它全部的未知和新鲜吸引着我们,令我们不能自禁地向前走——直到有一天,仿佛是突然之间的一种了悟,我们开始明白到:人生就是这样了,再怎么走,也就是这样了。就像片中的父亲,带着他的孩子一路向南,可是南方究竟有什么?他到底也没有说得出来,那或许只是他心底的一个执念,一个在妻子离开时所种下的执念,其实他深知这一点,只是面对孩子,他无法说出口罢了。

我想,这是属于一个中年男人的绝望,它既不是苦难本身,也不是失去希望,而是明知没有希望,但仍不得不拖着脚步向前走,扛着他全部的生活重负。孩子曾经问他:“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他很坦白地回答:“如果你死了,我也就死了。”是的,这个问题并不难,相比起“南方有什么”来说,它轻松多了——倘若身上没有重负,倘若他只是孑然一身,那么他明天死在哪里就毫不重要,他的绝望连同他自己,就根本无足轻重。但他并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一个孩子,因此他得时时拿出地图,指给他的孩子看:快了,南方很近了。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男人死去的一幕才如此令人动容。有很多人奇怪,照理说苦难的童年会令人早熟,但这个孩子到底还是那么柔弱,在望风时睡着,连枪也不会握,看起来这一切都是他父亲的错,因为在如此乱世之中,这个父亲不教孩子任何的求生技能,却让他成为了一个“天使”……可是这样认为的人似乎都忘记了一点,最重要的一点(抑或是根本就不懂得):这是一个早就绝望的父亲,他根本没有指望过南方真的会有什么,也不认为结局会有任何的不同,在这条末路之上,他所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仅仅是陪他的孩子直到最后罢了。
最后,他终于要死了,我是说,终于。孩子伏在他的身上哭道:“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而他则用最后的气力回答:“对不起,我不能再走了……你要找个好人,然后一直向南走。”可是南方到底有什么?他天使一般的孩子在离开他后,真的能幸存下来直到看见下一个日出吗?没有人知道,知道也说不出口。
或许,对这个疲惫的父亲来说,在那一刻,答案已不如想象中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走到了最后,虽然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理由那样做(当妻子问他为什么要她把孩子生下来时,他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到最后也没有谁给他惊喜,没有任何意义在其中获得,但他还是那样做了。在最后的那一刻,他终于将“向南走”这句话传给了他的孩子,也终于放下了他全部的重负,然后,永远地,去了。

请不要觉得这番话说得过于凉薄,也不要觉得,一个会说“Carrying the fire”的父亲,绝望就不是他人生的底色。(如果换作是你,面对孩子,你又会怎么说?)事实上,“南方到底有什么”这类的问题,终究是没有答案的,作为“终有一死者”的我们,对此再清楚不过。可尽管这样,在所有故事的最后,我们仍然走着,就像这部影片的结尾一样。它貌似给我们留下了一条出路,又或者,那是影片的作者在对我们说:
对不起,我只能到这儿了,你要一直向南走。

[诗歌]高阳

        路过清河边时
        你湿了袖子
        恰如当风掠过眉睫之际
        你剪断了几万青丝

        案头的画卷
        翻开 收起 再翻开
        再收起
        直到每道折痕都显露苍老
        直到相思荼蘼
        已无法成诗

        死了吗
        所爱的人
        于无边的暮色之中
        光影摇曳
        纵千百次在所不辞地奔赴
        也终于
        不能再见了吗

        可是边关总有明月升起
        塞北依旧草木如织
        而梦里的水乡
        四下犹自传来声声的长笛

        你转身之处
        所有几不可辨的清晨与黄昏
        纵是千秋岁尽
        也依旧是
        花开花谢 潮落潮生

[随笔]能或不能,这是一个问题

——写在扬之水话剧《葬心》之后

此剧令我久久不能释怀的,只是吴王那一句:“有些事,唯我不能。”其余于我皆浮云也。

然而,吴王的戏份却不足以撑起这句话,以至于中北场观后,有人直言这个角色毫无存在感,抽去亦无不可。我理解这样的观感,但却不能同意抽掉这个角色,因为在我看来,“无所事事”的一生便是吴王最真实的存在,抽掉这个角色,《葬心》所讲述的不过是一段流俗的皇室风流韵事罢了。

当然,“无所事事”既然是吴王一生之痛,就同样需要足够的表达,“无所事事”的背后,应有无数的心事,一声问候,几句家常,三俩嗟叹,一个转身。

更重要的,是作品始终要回答能或不能的问题,而“终究不能”并不是答案,那只不过表明,吴王用尽了一生的时间来拷问自己罢了。导演问我,你是希望吴王最后给出一个答案吗?我说不,不是答案,而是执念,一心要改变这宿命的执念。事实上,这个问题之所以难,正在于它不是能用一个简单的肯定或否定来回答的。或许我的历史知识不如历史系的老师丰富,我的人生境界不如思勉的教授高端,但我安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不能放弃执念的凡人。若我是吴王,必揽高阳于怀,受万世唾骂,为人神所共厌。你要一个悲剧,我给你一个悲剧,你说,这够不够悲剧?

相反,“不能”的回答才取悦了世俗人伦,取悦了那些想爱却又不敢去爱的孱弱的人类。在剧中,辩机、高阳乃至房遗爱都有各自的起伏,奈何吴王一成不变,直至最终肉身寂灭、化作魂灵置身于高阳面前,竟还守着“不能”二字!勘得破戒律清规,放得下富贵江山,却偏偏只差这一步吗?人生白驹过隙间,若真爱一个人,为她永堕深渊,便怕了吗?

纵观《葬心》一剧,开篇恢弘,过程跌宕,只差一个分量足够能压得住的结局。
而这个结局,只在吴王的一句,能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