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2014年华东师大毕业典礼致辞

怀着感激铭记存在
——2014年华东师范大学毕业典礼致辞(现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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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2014届毕业生们,各位老师、各位领导:

很高兴能够得到“学生心目中最优秀教师奖”这个荣誉,而在我心目中,这是一名教师所能得到的最高的荣誉,没有之一。谢谢!

但是话说回来,即便如此,我仍旧不能确认我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讲话,原因有二:其一,华东师大有一大批令人尊敬的教师,我和你们一样,听过他们之中很多人的课,获益良多,因此,我没有底气能代表他们讲话;其二,熟悉我的学生都知道,我并不擅长对陌生的对象讲话,我也没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要讲。既然如此,我想,我就当自己是在一个私人的场合,同大家分享一些切身的感受吧。

我想说的第一件事,发生在第一教学楼的223教室。一个穿着学生气的男教师,在下课铃响之后,低下头收拾讲稿,放进棕色的公文包中。就在这时,将近百人的教室里忽然响起了一片掌声,他懵懂地抬起头来,表情略带惊讶,就像席慕蓉的诗中所写的那样:我以为我所唱出的,不过是一首无调的歌,但因幕起,因灯亮,因众人的鼓掌,才发现我的歌,竟是这一剧中的辉煌。——那是2006年的9月,我在华东师大的讲台上,讲完了我的第一堂课。

第二件事发生在哲学系的2102。十几个学生或站或坐,面前摆着蜡烛和啤酒,而我站在会议桌上,打着手电,大声朗诵着手中的作品。后来有个学生在博客上写道:他一跃跳上高处,像一头矫健的羚羊。——那是2007年的岁末,我们读的是顾城和海子,而这个名叫读书会的活动,至今已满八年了。

第三件事就发生在这里,图书馆面前的大草坪上。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三十多个学生席地而坐,听我讲述曾经闪耀于康德头顶的那片星空。作为一个坚持肉眼观测的天文爱好者,我教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技巧:伸直手臂,将食指弯曲成九十度,第一个指节的长度,恰好可以覆盖5度的天球。说完我回过头来,看到那些年轻人纷纷举起右手,比划着我刚才的动作,于是我暗想:没想到当年我学来泡妞的伎俩,用在学生身上效果也不错。——那是2013年的初夏,我终于实现了我期望已久的第一次室外教学课。

第四件事发生在我的办公室,一个学生交给我她完成的论文。她也属龙,正好小我一圈,但在篇末的致谢中,她却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我和她的关系:视同己出。是的,当时我的反应和大家一样,完全停不下来……其实四年下来,这个学生对我的揶揄应当是非常习惯的了,但当时她并没有笑,而是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说:我知道这个词不妥,但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表达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反应不当的人不是她,而是我。——那是2010年的6月,我目送我带的第一批学生离开这个校园,而对这样的一种情形,如今的我,也已经习惯了。

最后一件事,发生在校外的一家餐厅中。对面坐的三个姑娘,有一个刚刚换了男朋友,有一个刚刚失恋,而另一个依旧单身。她们都是我的学生,毕业多年,如今在不同的地方工作。她们笑着说:不论处境如何,作为我的学生,她们都拥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要生两个孩子……好吧,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哪怕这就是我所能带给她们的唯一的影响,也足够了。——这件事就发生在不久前,当时我的爱人就坐在我的旁边,事实上话题就是由她而起的,因为她正怀着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顺便说一句,七月份的尾巴,八月份的前奏,没错,他(她)是狮子座。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像这样的片段还有很多。当代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过一句话:所谓思想,就是怀着感激铭记存在。如果将大学四年比作一篇论文,将入学仪式比作它的导言,那么,毕业典礼就是它的后记了。后记该怎么写,刚刚完成答辩的你们都很了解,一点回顾,一点展望,但最重要的内容,就是致谢。而海德格尔所说的感谢,并非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人,或者某一件具体的事,这听来有些奇怪,但其实不难理解。比方说,你受到了一点帮助,于是你说“谢谢你”,但若这份帮助大到了一定的程度,对你而言是一种莫大的成全,那么你就会觉得,单单说“谢谢你”是不够的了,你会说: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是的,无论是此刻回顾大学生涯,还是在老去之后回顾你的一生,如果能有那么几个片段,能让你怀着感激的心情铭记:感谢上天,我曾经来过这里,感谢上天,我没有辜负最美好的时光——那么,你便可以对自己说:我,存在。

谢谢大家!

[随笔]能或不能,这是一个问题

——写在扬之水话剧《葬心》之后

此剧令我久久不能释怀的,只是吴王那一句:“有些事,唯我不能。”其余于我皆浮云也。

然而,吴王的戏份却不足以撑起这句话,以至于中北场观后,有人直言这个角色毫无存在感,抽去亦无不可。我理解这样的观感,但却不能同意抽掉这个角色,因为在我看来,“无所事事”的一生便是吴王最真实的存在,抽掉这个角色,《葬心》所讲述的不过是一段流俗的皇室风流韵事罢了。

当然,“无所事事”既然是吴王一生之痛,就同样需要足够的表达,“无所事事”的背后,应有无数的心事,一声问候,几句家常,三俩嗟叹,一个转身。

更重要的,是作品始终要回答能或不能的问题,而“终究不能”并不是答案,那只不过表明,吴王用尽了一生的时间来拷问自己罢了。导演问我,你是希望吴王最后给出一个答案吗?我说不,不是答案,而是执念,一心要改变这宿命的执念。事实上,这个问题之所以难,正在于它不是能用一个简单的肯定或否定来回答的。或许我的历史知识不如历史系的老师丰富,我的人生境界不如思勉的教授高端,但我安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不能放弃执念的凡人。若我是吴王,必揽高阳于怀,受万世唾骂,为人神所共厌。你要一个悲剧,我给你一个悲剧,你说,这够不够悲剧?

相反,“不能”的回答才取悦了世俗人伦,取悦了那些想爱却又不敢去爱的孱弱的人类。在剧中,辩机、高阳乃至房遗爱都有各自的起伏,奈何吴王一成不变,直至最终肉身寂灭、化作魂灵置身于高阳面前,竟还守着“不能”二字!勘得破戒律清规,放得下富贵江山,却偏偏只差这一步吗?人生白驹过隙间,若真爱一个人,为她永堕深渊,便怕了吗?

纵观《葬心》一剧,开篇恢弘,过程跌宕,只差一个分量足够能压得住的结局。
而这个结局,只在吴王的一句,能或不能。

[随笔]写在讨论课之后

难得一个不下雨的周二,终于兑现了最初说的“室外教学”,很仓促,几乎就是随兴而起,但,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本次的论题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时代的影响以及无家可归状态。我敬爱的导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宏大,宏大到逼出我条纹衬衫下面的“小”来。我对在图书馆前的草坪上席地而坐的学生们说:来吧,给我讲讲你们身处的地方吧。民谣里面唱道:我亲爱的朋友,陪我逛逛冬季的校园吧,给我讲讲,那漂亮的女生,白发的先生……
这首歌令我始终郁闷于自己不能早生华发。

除了“终于做完作业,从通宵教室走出来,漫步在午夜校园的水泥道上”的那个叙事之外,后来的对话我并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当中曾提议说要换个地方,但由于我一贯的说到忘我,也没有去成。
只记得那样一幕情景:在提到“仰望星空”的时候,我站起身来,教他们一个肉眼观测者的小技巧:右手伸直朝向天空,弯曲食指,我说:在这个距离上,第一个指节的宽度,大约就是天球的5度——彼时北斗七星钟表一般镌刻在天幕上。
回过头来,我看到坐成一圈的学生们纷纷伸出右手,朝天比划着……我不由得不想,那是一群多么可爱的孩子啊!既认真又听话,没想到我当初用来把妹的活儿,如今用在学生身上竟然也很好使。

九点了,学生们作鸟兽散。年轻人的一个令人羡慕的地方,就在于无论经过了什么,都可以头也不回地走开,三三两两。于是我又觉得,让他们写点什么给我,something to memory,这话说得多少有些矫情了吧。
最后剩下几个人,缓缓地往回走。依然是我在说话,有人默不作声,看起来真像是各怀心事的样子。谁的目光隔着谁的肩膀,转而落在了谁的身上……我面不改色,继续自我中心的说话。

我办读书会,我讲课,我在草坪上遥指星空……可爱的年轻人啊,为师就只能做到这里了,面前的路,像个傻瓜一样无知无畏地走下去吧。

[随笔]懂事之前,成长以后

当初还没有搬离老房子的时候,每次骑车经过对面的街口,都会停下来一会儿——因为小学里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就住在街边的小区,六楼最边上的那个窗户里。

说起来,即便是那个时候,也已经有许多年过去了。毕业的时候,她亲手画了一幅画给我,画里有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子,比划着一个邀请的手势,旁边是一行字:“请写信给我。”我深深地记得当初她将这封信交给我时的样子,并没有穿裙子,红的是她害羞的脸孔。
不管我是怎样答应她的,总之,我没有给她写信,一次也没有。毕业之后,我离家住读,从此就和她失去了联络。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只要路过她家楼下,我都会驻足抬头,仰望那扇窗口,静静地几秒钟。建筑虽然也会苍老,但肯定缓于一个人成长的速度,因此那多半是我的错觉吧——在长久的凝望之中,六楼的窗口竟然显露出了斑驳的颜色。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住在那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我……这一切似乎并不重要,毕竟,求证没有难度可言,上去敲门即可,然而我却从来都没有那样做过。我并不缺少某种名字叫做“勇气”的东西,也不是心怀歉疚,我只是不知道,敲门或不敲门,后来的事情到底会有何不同。

年轻的时候,总会有那种“等到我拥有守护她的力量”那样的想法,也总会觉得当时的自己,什么都决定不了,为此就在十字路口咬牙挥手,甚至不肯稍稍回一下头。后来长大了,狠狠嘲笑过那样的念头,但成长的真实就在于,一边你在嘲笑,一边却很清楚地知道,若是回到当时,恐怕还是一样的结果。

于是就这样错过。或者,也并无所谓错过,就像任何一次转学和搬家一样,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我没有特别的怀恋,也无意回到最初,可我还是将那样一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也许,我只是不愿意,那样一件事,那样一个人,到最后在生命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保留。

我曾经喜欢过她,在她面前故作老成,但目光却有点闪躲。放学后一起回家,她常常在窄窄的路沿上行走,双手微微张开着。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每次她一摇晃,我都本能地抬手想去扶,不过,她的平衡性很好,一次机会也没给过我。偶尔她停下来,遥指天上垂下的雨云,于是我便抬头去看——那样一幅画面,连同许许多多的画面,都长久地存留于成长之后的我的心中。

那是一个从未对什么人敞开的角落,并非因为它特别重要,也不是因为找不到人倾诉,而是——我已成长得足够的快,足够的好,对于过去的那些事,已觉得没有再去追溯的必要。如果当初,她也曾在车门合上的瞬间对我说“你的未来一定会过得很好”,那么,此刻的我,已然做到了,尽管不是和她,尽管她或许看不到。

再后来,我搬走了,也就没办法再保有那个仪式般的习惯了。最后一次路过时,我比之前多站了一会儿,眼前没有樱花飞舞,耳边却有列车开动之声划过。

[随笔]北京,北京

你总不能靠回忆过一辈子
北京再美  它也只是一段曾经
你总不能现在就死去



2011年8月,我拿到了驾照,国庆期间将一辆新宝莱开回了上海——说起来,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时间匆促如白驹过隙。有什么办法能让它走得慢一点呢?
没有。从来都没有。

我还记得去年夏天的普吉岛,一连下了那么多天的雨。那是我第一次出国旅行,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阳光,没有宿醉更没有艳遇,但是,也并没有怎样的失意。
印象深刻的只有咖喱饭和冬荫功汤,在路边小店随处都有,那是一种并不奢侈的满足感,对我这个年纪的人刚好合适。而尝试浮潜就稍许刺激了一点,回到船上后我的胃翻腾了足足有一个小时。
我知道我并不害怕风浪与寒冷,但不知道为什么,呼吸不畅的瞬间里我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海天苍茫一片,人那么近,又那么远。

那就像每个华灯初上的夜晚,我坐在驾驶座上,松开安全带,熄了灯,音响里传出寂静的歌声。
车窗对面是地铁站的出口,人潮熙攘。大约几分钟后,我等待的人就会出现,或许手捧一袋热气腾腾的熟食。狗狗伏在我的膝上,偶尔听到响动,便警觉地竖起耳朵来,怔怔地望了我几眼,又趴了下来。
每当那样的时候,我都深深地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有着一些只有自己知道、但毫无重要性可言的莫名心绪。

我一个激灵浮出水面,大口地喘息,四处搜寻。我的爱人在两米开外,头埋在水中,就像身下无声游过的漂亮的鱼。她似乎已经找到了这件事的乐趣,回来拉着我的手,说看呀看呀,我们到那边去。
好的,我们到那边去。

说起来我总是对此心存感谢,是那样一些人,我的爱人,我的朋友,将许多丰富的内容带进我的人生。
当那对习惯了四海为家的伉俪发出旅行的邀请时,我欣然答应,尽管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不肯搭乘飞机。他们身上有着某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喜欢坐在他们家的桌前,等着他们端上来亲手包的饺子。
结婚五六年的一对couple,总不能只同我那些年轻的学生一起厮混,总还是有一些只有couple与couple之间才会交流的话题。那种家庭式的款待,男人之间和女人之间分开又交错的闲谈,温度正合适。

终有一天我会老去,说实话,我不害怕老去,也不在乎一事无成,但我不能假装我没有想过人生会不会有另外一个样子。
如果没有你,没有过去,我会在哪里。我会在地铁口等待着谁,在绝望的时候伸出双手,触到的又是谁的身体。
而在世界的另一头,你驾车从长安街上掠过,脸上带着的,又会是怎样的一个表情。

我想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了,似水流年,触目惊心。
你说,汪峰已经江郎才尽了,虽然他歌里的北京,还是那样教人撕心裂肺。
是的,我完全同意。他就如他唱的那样,将他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那个魅惑的城市。他在那里活着,也在那里死去。可是我们都是有限的,不是吗?总有一天,我们的样貌也将不再年轻,那时脑海中翻腾的,或许也就是一些重复过多遍的画面而已。

我们再去一趟北京吧。看看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今年冬季。

[随笔]你生活过的地方

在《东京爱情故事》中,有这样一段:在一次争吵之后,莉香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她。这时完治忽然想起他生日那天,莉香曾说过想去他的家乡,当时他感到一阵窘迫,或许因为那个乏善可陈的小地方令他觉得有点寒酸,但莉香却说:我就是想去看看完治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我就是想去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说这句话时,幸福的憧憬就写在莉香的脸上,然而谁又能预料,成行之日,许多事都变了,她同完治已经不再身处同样的地方——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固执地在那根柱子上、在完治当年的涂鸦边上,刻下了她自己的名字:赤名莉香。

或许还得经过很多年,年轻的完治才能慢慢懂得莉香所教会他的一切,懂得这样的一个小小的举动,包含有多少的热烈和多少的绝望。那时他必定已成为另外一个女人的恋人、丈夫,甚至孩子的父亲——他会是一个很称职的丈夫和父亲,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我只是想多问一句:他还会回到这个地方来吗?带着他如今的爱人,去看看那个刻在柱上的名字,对她讲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
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那么,在那个安静的时刻里,聆听者又将怀有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我就是想去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说起来,莉香的这句话,以及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上。正是凭着这句话,我去到了许多的地方,什刹海的荷花、青岛的海岸和乌镇的水乡。也是凭着这句话,生命中的许多事物呈现出它极为玄妙的关联,520的仓皇、优诺的热烈,桌球的孤单和温暖……而我深知,若是没有遇见特定的那一个人,520只是一种香烟,优诺只是一种酸奶,而桌球,它只是圆的,如此而已。

我不知道哪个记忆更为真实,是香烟、酸奶,还是热烈和仓皇;我也不知道哪一件事更为幸运,是相逢时“君未婚娶我未嫁”,还是各自走过了许多或明媚或黯淡的岁月,留下了满身不为他人理解的痕迹甚至创伤。有时你欲言又止,有时我环顾左右而言他,那一刻我也诚然不知道,有些话当讲不当讲,讲了又能怎样。
但至少,我能确定一点,那就是:我会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哪怕会难过,如果可能,我也会怀揣同样的热烈(或是绝望),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那些我从未到过的地方,刻在你的名字的旁边,以此来证明,我并没有错过你,从开始的开始,我就在场。

或许,到最后总有人剪掉了善舞的长袖,把酒临风换作浅吟低唱,于一低头间相遇,于一转身后遗忘。
可即便那样,我还是想去到爱援、小樽、翡翠浦或是Scarboroughfair,去看一看,那些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随笔]屎记诸生列传之二:诗人张二逼

2007年是令人惊艳的一年,是全国人民喜闻乐见的一年,因为那年闵大荒迎来了诗人张二逼。张二逼毫无疑问是个二逼青年,而且属于二逼当中比较二的那一种。他二到什么程度看看他那副尊容其实就知道了,可是这货奇葩的地方就在于,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竟然把他那副很二的嘴脸当成了把妹的资本……我勒个去,这让玉树临风的为师情何以堪啊。

其实这货并未一开始就投入我的门下,相反,倒是常在我面前口出妄言,仗着输光底裤只当凉快的精神,一次次被我逆袭到体无完肤。后来改变策略了,每次辩不过我,或是台球桌上眼看着要被草割了,就开始唱神曲,从《爱情买卖》到《香水有毒》,一首首唱下来,无奈仍不够用……这也是很自然的,为师早年家境贫寒,靠在食堂讲恶心段子倒了所有人的胃口才能混点残羹冷炙果腹啊。
后来他嬉皮笑脸地拜了师——怕也是迫不得已,此等淫才除了专收人渣的为师之外谁肯要啊——不过为师还是不计前嫌地教了他许多东西,包括帮他修改那份可以用来擦屁股的个人简历。当看到自己讨过几个外卖电话的经历变成了“学校周边食品零售行业市场调查”时,这货不由得心花怒放,为师本以为他像须菩提面前的猢狲那样悟得了妙谛,谁知他连叹自己怎么那么牛逼,不仅如此,他所学到的一点皮毛转瞬就成为了把妹的又一个资本……幸好为师也不是省油的灯,从此以后我给自叹资历不够的学生打气都是这样说的:“连张二逼同学都卖得出去……”

说真的,我实在羞于承认张二逼同学是我的弟子,他四肢不勤、脑筋秀逗,大恶不能为却常做些狗屁倒灶之事。但无奈为师也有一处命门,那就是对诗人毫无抵抗力,虽然平日里我对他不假辞色,可当读诗会上他死样怪气的朗诵声响起,我却忽然自觉给他提鞋都有些不配。奇怪的是,这时他却反而夸赞起为师的作品来了,语气之间俨然变被摸头为摸头,我有心拍案骂娘,但怎奈他的真诚射了我一脸……唉!罢鸟罢鸟,在诗人这块地盘上,就容这小子礼崩乐坏一趟罢。
照理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我日他不知多少次了,多少总算有些恩情,可这货损我之心依旧不死,不仅四处宣扬为师长得淫荡,还没事就给为师导演一些风流段子。或许他指望着哪一天我恼羞成怒或者弄假成真,却不曾想为师教学相长,同样懂得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尤其是人到中年益发猥琐,道德上早就木有下限了……

说起来,在这白驹过隙的四年中,我常常能够穿过闵大荒的稀疏光影和吴泾的化学烟云,看到河西宿舍里的那个满脸苦笑的屌丝,若是在他青春最鼎盛的日子里,没有为师的存在,他该有多么地自在,又该有多么地寂寞啊。

当然,每个新学年的开始,才真正触到了张二逼同学的G点。届时他会逐一造访每个女生宿舍,和小学妹们亲切交谈,就像所有坐怀不乱的辅导员那样握着她们的柔荑—— 并且不论是哪一年,他都始终自称大二(没办法,他就是认定了这个数字)。他的眼睛比平时眯得更细了,口齿也更加不清了,谄媚的笑容令多少未解人事的少女顿时对爱情失去了信念,转而走向了学术。
据我所知,在这种事情上张二逼学长从来都没有胜绩,但这并不妨碍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他借去中山大学交流的机会,又将开放的事业扩展到了中国的南海边。不知道是因为那里的民风比较淳朴,还是因为那里已经开放得不能再开放了,总之,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张二逼同学竟然领回来一个姑娘。
我在河西一个脏兮兮的饭馆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姑娘,当时我就有一种感觉:老天有眼,多行不义的张二逼这回要在江湖上销号了!面对着眼前这位笑声爽朗却粗中有细的漂亮姑娘,我仿佛已经听到张二逼用神曲的调子哀怨地唱着“不要迷恋哥,哥已经是个传说”……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想到,张二逼同学混到了大学文凭之后,这么快就和那个姑娘举行了婚礼。他用一条随意的短信将一身屌丝装的我骗到了现场,又在事先毫无关照的情况下让我登台致辞,我以为这已经足够无耻了,谁知更过分的事情还在后面——在我严正警告不许比我更早完成人类再生产之后,他当众宣布他!就!要!当!爹!了!!!

多年以后,霓虹闪耀的南京路上仍旧飘荡着低沉的呢喃:“张二逼,你有种!为师终于还是败了……”
不过!为师败得值得,为师败得舒坦!因为为师最担忧的,就是你满腹的骚气将你吹离了大地,化作了吴泾的化学云烟。不要怕,你当的是爹又不是干爹,有神马好怕的?人生无所谓准备好了没有,就像《与狼共舞》中的印第安长老所说的那样:这是一条真正的男子汉要走的路,而你,正走在这条路上。

[随笔]银河

那天原本只是一场例行的麻局,散场时已近半夜,但见到天气那么好,我忽然起意想去看看银河。当时大家不无疲惫,然而竟都没有异议,于是老大驾车,载着四人一狗,沿着清冷的马路径直向江边驶去。

在导航不知所谓的指引下,我们翻越了灯火辉煌的过江大桥,穿过了幽光层染的密林小道,在夜半无人的轮渡口数度折返,最后停下车,无声地翻过公园的门栏,又在漆黑之中走了一段,终于来到了江边。
夜空静好,星光闪烁。停泊的船只随着江风起伏,大桥横穿如练。

出来后在路边吃了顿夜排档,拍拍肚皮踏上归途。到家正好赶上奥运会的开幕式。



遗憾的是没有带相机,唯有信手涂鸦,记录下在过江时看到的如同宫崎骏动画一般的奇幻画面。

[随笔]屎记诸生列传之一:大叔养小鸡

2006年我初为人师,给大一的新生上毛概,数周之后,在教师休息室接待了第一位主动来访的学生。但见此人形瘦面黑,衣着就像是农民工兄弟身上常见的那种二手军装,气质更是相当地接地气——不久以后,他便因此在江湖上得了个雅号,叫“大叔”,但极为反讽的是,他的本名却非常娟秀,唤作“杨小鸡”。

一进来倒也谦恭有礼,道了声好,但马上便暴露出了他大叔的本质——四仰八叉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他的“思想”来了。什么放眼四海皆俗类、举世皆浊我独清云云,二十分钟内未有稍停。此时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对不起是神游……目光穿透了面前这个“疯一样的男纸”,锁定了他背后那台肤色苍白曲线凛冽的饮水机。
令人惊诧的是,多年以后他的这种良好的自我感觉未有稍改。最近一次听说是从一个网上的朋友那里,当时对方对我相当抬举,我诧异地问:“你我素未谋面,何以谬赞?”对方答道:“复旦哲院有个目空一切的研究生,谈及多位大佬皆面露不屑,问他谁比较好,答曰华东师大的蔡老师不错。故印象深刻。”闻听此言,唯有呵呵以对,陟罚臧否皆有所不能矣!

他的眼高于顶自然饱受非议,同学不喜就不提了,甚至我家老大也颇想找机会一挫他的狂气。有一次他选了我的《艺术哲学》课,老大钦点了他的期末试卷,要求“往死里整”。于是我便将试卷递给老大,让她亲自动手。过了半天,老大将试卷交还给我,95分赫然在目。我笑问:“老大亦有心慈手软乎?”她愤然弃卷而走,转身之际恨声犹不绝于耳……
说起来,我之所以不曾就此苛责于他,固然有“人不轻狂枉少年”之故,也因为他在某些要紧时刻(例如考试)脑子还算清醒,不曾因为看不惯规则就一味抵触或者逃避。年轻人骄傲一点没什么,但因为这种骄傲而错失了机会就愚不可及了。此外也不得不承认,大叔有才。成绩也就罢了,更为难得的是文笔日见疏朗,特别是那篇《一个无法根除的错误》,写得颇有风骨。只是他的口头表达始终稍逊,正如他的歌喉总是稍逊于他的左手吉他,当然,这显然不妨碍他的自矜自赏。

在他去复旦读研之后,见面的情形通常仅限于两种:一种是我去复旦听课,散场后同众生一起去北门外吃夜排档;另一种是例行的砌墙头事业,一边摸牌,一边听他唱 “你妈变成洗脚水”或者 “组宁难,组宁色栽难”。(注:上海话“做人难,做人实在难”。)但我印象更深的,是就我和他两个在空落的场子里通宵打桌球的情形,不仅因为他是学生中为数不多的打得比我好的一个,也因为那或多或少会令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如同村上的作品中所描述的那些既清澈又混浊的日子。尼采说过:三十岁以前,我四处奔走,像头犀牛一般的孤独。有很多事情,我已经走过了,而他正在来路上。

我曾目睹他在同学交往中四面楚歌,在恋爱经历中始乱终弃后又反复低回,也听到他被指思想半通未谙人情,或者满口菜味消化不良——但他是我的学生,我当年就是一个饱受争议之人,恐怕没有什么资格来教导他,毕竟,我又不是叔本华。(注:此君在受到非难时仍振振有词曰:“一个人没有道理不能推荐自身所不具有的美德。”)
然而我仍对他存有期望——这恐怕也是很自然的——尤其是当他吸取了我当年的教训,终得拜于吴师门下之后。我并不期望他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傲视天下(如他一贯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我只期望他能够从他最真切的实践交往中得到那句来自他所离弃的那个姑娘的评价:你就是我的骄傲。而要做到这一点,仅仅有才是不够的,还必须更有力量。

这个学生的结局,极有可能像王怜花的诗中所写的那样——这是一事无成的一生,它又从一个女人的哭泣中得到抚慰。这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如果最后并不是那样,我想我会乐于知道:自己错了。

[随感]现世安稳

在婚礼前一周的某个夜晚,我在线上遇到了许久不见的K。二十多年前,我在中学的一次诗歌活动中第一次听说了他这个人,当时他是参赛者,我是评委,我将他贴在礼堂红漆大门上的那首诗选作了那次活动的最佳作品。其后的某个傍晚,我走进某个教室(是去找另一个人),看到一个人忽然从后排的座位上起立,然后朝我径直走过来。我定定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毫无陌生人相遇时的那种礼貌的避讳。走到我面前时,他开口问道:“你就是某某某吧?”我笑了,答道:“那你一定就是某某某了。”听到这番拿腔捏调的对白,旁边有位姑娘发出了轻蔑的嗤笑——若在其他情况下或许我也会的,但这就是K,他同他的自我表达毫无违和。

二十多年了,令我惊讶不已的是他依然是一个诗人(虽然我希望自己也是)。他最初曾对我说起过的那些梦想,就如同人们所熟知的那些“诗人”的梦想一样,听上去是那么遥不可及,但再重复一遍:这就是K,他同他的自我表达毫无违和,二十多年来我亲眼目睹他所说过的那些话一一兑现了,他在巴黎、蒙特利尔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用中文、法文或西班牙文写诗,不是自娱自乐的那种,而是到哪里都会在当地诗人集聚的酒吧或沙龙赢得掌声和朋友的作品。

在最初的那段行程中,我是他的战友、他的同道,我们一起做了很多疯狂的小事。由于他的主动和不知廉耻,他总是到处遭受嗤笑,就像最初那位姑娘发出的嗤笑一样,而我聪明地躲在他的后面,在他人面前凑趣地嘲弄一下他,在与他独处时坚定地怂恿他更二逼,然后当他离场时为他尽量擦干净屁股——包括那些被他始乱终弃的姑娘,我总是对她们说,K是个诗人,你们懂的,他爱你们和不爱你们的时候都同样真实。其实这是句没什么用处的废话,因为那些爱过他的姑娘远比我伟大,她们早在最初就已经谅解了他。

我与他最大的分歧或许就在这里了。他二十多年来一直是个诗人,而我从未胆敢用这个词公然自称。在诗人这个群体里,其实我所受到的嗤笑远比他所受到的要更具打击性,而其中最大的声音,正来自于K本人。他总是取笑我保守软弱,取笑我的女人没有他那么多,甚至,公然干涉我的爱情生活。他不止一次地劝我同某个现任的女朋友分手,说她配不上我,说我的选择是出自某种沉沦或懒惰,因为这个原因,印象中我历任女朋友没有一个喜欢他的,一听说我要出去和他混个个都表现得咬牙切齿。
我不得不说,我是多么地享受这种格局,一边是我最好的哥们,一边是我喜欢的女人,双方都让我在另一方的面前不断蒙羞,但又从我身上寻找各自更为重要的证明。

终于到了那个重要的时刻,一周之后,我就将步入婚礼的殿堂,从此告别单身了。在这样一个时刻,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想到K,已经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不知他对这个消息会作何评价。
“虽然不太现实,但还是想问一下,”我在线上对他说,“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他笑了。“你就不怕我来砸场子吗?”他问。
这个问题事出有因,我同上一任女朋友差点踏上红地毯,当时他正在生我的气,于是扬言绝不善罢甘休。听闻此事真该怀疑其中必有基情,若不是大家都知道他疯狂地喜欢女人的话。
“不怕的,欢迎啊。”我笑答。
他不响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可能忙什么别的去了。
就当我做着自己的事情时,对话框内却忽然跳出了他的一句话。
“祝你现世安稳。”他说。
“谢谢。”我回答。

此后我便开始了柴米油盐的婚姻生活,而他继续在世界各处流浪。他上上次打电话给我,是因为被某个女人抛弃了想要自杀,而上一次碰到他,问他怎样,他说蛮好,依然单身,而下一站,是南美洲,探戈的故乡。

我很早就放弃了那种想要说服他安顿下来的愿望,比他放弃说服我跟他一起流浪要早得多。某一天的午后,我翻开《马恩全集》40卷,看到马克思的父亲写给他儿子的信,当时他的“诗人”儿子与“特利尔最美的姑娘”燕妮也正处于踏上红地毯的前夜。老父亲用一种饱含绅士情操的语言写道:“你用诗人所特有的那种在爱情上的夸张和狂热的感情,是不能使你所献身的那个人得到平静的,相反,你倒有破坏她的平静的危险。只有用模范的品行,用能使你赢得人们好感和同情的大丈夫式的坚定的努力,才能使情况好转,才能使她得到安慰,才能提高她在别人和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她为你作出了难以估量的牺牲——她表现出的自制力,只有用冷静的理智才能衡量……你应当证明,你虽然年轻,但是一个值得社会尊敬、很快就会使世人折服的堂堂男子。”他又说:“我在脑海中会像闪电一样冒出一个想法:你的心是否和你的智慧、你的才能相称? ——在你的心里有没有能够给予那个生活在痛苦中的多愁善感的人以慰藉的那些世俗的、然而非常温柔的感情?……在你心里活着并主宰一切的那个魔鬼……是天上的还是浮士德式的?你对真正人的家庭的幸福有一颗敏感的心吗?……你能否使你的亲人们感到幸福这个疑虑,最近一直在折磨着我。”
我不得不说,这些字句是高贵的,而且,我的抉择似乎正适宜我称赞这种高贵,因为我从不认为有某种价值要大过“亲近的人的幸福”。然而,我却仍旧要说,这位可敬的父亲并不能理解他的儿子,那些援引了这些话来贬低马克思的人当然就更不足道了。

K关于我的“保守软弱”的评价,我虽不同意,但却懂得。至少,作为一个身践其言的个体,他比另外一些人要可爱得多。那些怀着更为宏大的“理想”的人经常对我说:“一分才能一分责任,你不能逃避!”这些话每每让我想起米兰昆德拉常常提及的那幅宣传画,在那幅苏联征兵的宣传画中,一位红军战士朝观众们伸出他无比强大的食指。如果在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我会还给他一个更为强大的中指。
然而,马克思的老父亲的话,虽然听起来要深情委婉得多,其中所伸出的食指却是同样地壮硕。我很想问一句:谁授予他代言的资格,宣称一个女人为他的儿子“作出了难以估量的牺牲”?如果马克思像我一样,每每在创作自己坚信是传世不朽的巨作时,听到老婆的召唤,“老公,给我倒杯水喝喝~”“老公,酱油用完了,下去买一瓶来吧~”……然后屁颠屁颠地站起身来,那么,他可以据此说他“作出了难以估量的牺牲”吗?显然不能,不是吗?而对此,马克思自己是足够了解的。
在燕妮临终前,《资本论》第一卷终于开始畅销了,马克思将这本著作放到了燕妮的面前,他说:我知道,这对她很重要。可是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重要性呢?显然,作为马克思思想的研究者,我无疑知道这部著作的重要性,但这并不是对燕妮而言的重要性(也不是马克思对燕妮所提到的重要性)。事实上,即便那时这部著作依旧连一本也没有卖出去(就像梵高作品的命运一样),那也不会稍稍降低它在马克思自己心中的价值,但燕妮并不需要懂得这种价值,作为一个妻子,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常在身边照顾和陪伴的丈夫,如此而已。我不会说马克思是一个好丈夫,他恐怕也从未如此自认,但我并不会用某种“值得社会尊敬”的道德高度去指摘他,甚至以此来自我“折磨”。
以此来自我折磨和折磨他人的人,最终当然成为不了马克思那样的哲人,做不到像K那样的诗人,甚至,也根本无法带来真正的“现世安稳”。如果说世界上存在某种“牺牲”,那么造成这种“牺牲”的既不是马克思也不是K,而是那种将一边抬高为道德、将另一边下降为罪恶的原则本身。马克思献给燕妮的那本著作,包含有一个自知有限、作出抉择并且承当后果的人所能怀有的全部抵偿,包含比喊出“不顾一切肯定自身”的存在主义者更为深沉内敛的情感——而对于这一切,我总是相信,燕妮是完全懂得的,她不会也不愿意将她的情感称作是一种“牺牲”。因为真正的爱是一种成全,它带来的是生存论意义上的感激,而非迫人内疚和自责的道德训诫。

在我的生命中,有不少K一样的朋友,我以他们为荣,但却并不如某些人那样在鄙薄他们的同时暗中羡慕他们的人生。我常常询问老婆下班后有什么安排,或者几点钟出门之类的问题,不是查勤,而是为了知道哪些时间里我可以坐下来写一点文字。但女人,呵呵,她们总是那样兴之所至而缺乏所谓的计划性,所以,我还是常常得站起身来倒水或者打酱油。
我想说,这就是人生,这就是我抉择并享受的生活,这种抉择并不比其他的高尚或高明,但也绝对不是庸俗或软弱。即便我相信我所要写的东西比马克思的著作更伟大而到最后我也没有能完成,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这就是我的抉择——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