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问]莫要让曾经的美好变成不断的自我惩罚

你告诉我,半年前你同你的初恋男友分手了,你们是高三在一起的,后来考进了不同城市的大学,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感情变淡了,再加上你没安全感爱瞎想,于是他没耐心对你了,又找了别人,把你给踹了。
分手之后,你去匿名报复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想让他们在一起,因为你觉得那是你的耻辱。但是如果他们没有在一起,你又觉得那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你,你是一个被背叛的前女友,于是你又想让他们在一起,然后发现彼此不合适,吵架,分手,然后想起你的好。你说现在他的世界里全是她,根本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你讨厌这种感觉,更讨厌他们被同学起哄的场景,彷佛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你说你知道这些都不是你应该继续关注的东西,但是你总是会想起。你不甘心。
后来他们还是在一起了,你想过要跟他们道歉,因为你知道报复是不对的,但是你又觉得他们或许根本不需要你的道歉,何况在你看来本来就是他们不对。你感到非常矛盾。你说年轻时候的爱情,大概就是两个不成熟的人在彼此伤害中一起成长,可惜的只是,他不愿意再陪你了,他拿着在你这里的一点点经验教训去对别人好,为别人心痛。想到这一点你就感到难过。

我想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因为你所告诉我的事情,是不太容易向他人开口说起的。但也正因为你说出来了,我想,其实,你也已经做好了从中走出来的准备了吧。要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否则别人怎么说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想说,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因为我也有过被甩、被另一个陌生人“抢”去了所爱的人那样的经历。当然我没有去“报复”谁,这并非因为我比你“高尚”,不,这只不过是因为,我知道(相信你其实也明白):那样做是毫无益处的。
有一件事必须首先说明白: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或是不爱那个人了,这本身都不是什么过错。如果说有不成熟,那么,强要在一份感情中分出一个对错来,正是不成熟的一种很通常的表现。进而,更要紧的是,在不爱了之后,倘若我们总是从另一半身上去寻找什么“错误”,这非但不能挽回什么,而且会让曾经拥有的美好以及变得更美好的可能全都毁弃殆尽。
这里我想问一句:你怎么就能断定,他是在“拿着在我这里的一点点经验教训去对别人好,为别人心痛”呢?你自己是这样的么?你在这份感情中也得到了许多的经验教训,你因此变得更好了么?你打算用它来对人好了吗?显然没有吧。倘若你能这样做,或许此时他倒真的有可能为了失去你而感到遗憾了吧?但遗憾的却是,你选择了报复他,从而令他确信了离开你是如此地正确。这还真是一件傻事啊。
不过,我并没有打算怎样责怪你,因为我们都年轻过、都做过傻事,谁都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做好每件事。但若我们不能领受那些快乐与疼痛所给予我们的成全之意,反倒是重复着这种“傻”,那么,我就不得不说,曾经的快乐与疼痛就全都被辜负了,我们不仅没有因此获得成长,相反,那些曾经的美好也会变成持续不断的自我惩罚。

你是他的初恋,我相信,所有的人都会在心底存留着初次的美好,即便他不再爱你了也是一样。我常说,那些参与过我们的成长的人绝不会“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如果他真的能够凭借着这份经验教训而对另一个人好,这不仅仅是那个人的幸运,同时也是你存在的最好的证明。
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在经过了种种不愉快之后,他仍然需要你的一个回答,不仅仅是为了分手之后的报复,也为了在一起时的各种不成熟(比如你所说的没安全感爱瞎猜疑,事实上,瞎猜疑正是你将他推开的原因之一,后来的事情不仅不能证实你的猜疑,相反,它证实的恰恰是猜疑会毁掉一份美好的感情)。你需要(他也需要)给对方一个回答,你的心已经告诉了你要怎么做,我希望你可以听从它。这是你们给予彼此的最重要的礼物,是你们给予彼此的最大的成全,藉此你们方能仍然相信爱情,因而才可能拥有真正属于你们的幸福——而这份幸福之中,如前所述,不可能排斥掉对方的存在。

我相信你能做好这一切,最终你会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卑微,卑微到需要这样去挽留一份感情。相反,你在这份感情中的所得,已经令你变得更加美好。唯有相信自己的美好,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才能拥有真正的安全感,才不会重复过去的傻,去用隐秘的猜疑折磨自己和你所爱的人,因而,才能好好地把握属于你的那份幸福。

[答问]没有人值得你这样委屈自己

你告诉我,你遇到了一个很帅的男生,他的经历很传奇,见多识广,而且喜好交朋友,有他在场氛围总是很好。见过几次之后,你被他的魅力和自信所吸引,慢慢喜欢上了他。你试着借助各种机会见到他,也体会到他对你越来越关注。他看人准,说你感情经历少,想得太多,虽然你很讨厌他说你,更讨厌他每次都说中了,但他对你的吸引力却反而更大了。你为此感到自己很贱……你又告诉我,平时你总能看到他和不同的女孩子在一起,而且他对她们也总是表现得很暧昧,就像对你一样。比如他会说你胖胖的,又说他喜欢胖胖的女孩子,你感觉受到了某种暗示,但又不敢明问。后来你还是对他挑明了,可他却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很混乱。你明确对他说,如果他不喜欢你或者有了女朋友,就一定要告诉你,别让你一个人傻等下去。他说他会的。然而后来你却碰巧知道了他同一个女孩子在交往,但又不让那个女孩子对别人说,他还在你面前一口否认。你说你真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自己好贱,都这样了还喜欢他。你感到这种不确定的关系真是一种折磨,忽冷忽热,又断不了想念……他总是希望你为了他而改变自己,好像不改变就不接受你一样,你问我,该不该委屈自己去求得这样一份感情呢?

对此我想说的是:你对我所描述的他的好,都是戏剧性的那种好,而你对我描述的那种苦,都是日常生活的那种苦。那么我问你,你要的到底是戏剧还是生活呢?你打算也成为传奇,还是其实你也和许多的女孩子一样,内心需要温暖的陪伴和安定的港湾?
其实,你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即便他是个坏人,但若是你因为喜欢一个人而把自己弄坏了,那便是不值得。若是你真的觉得自己贱,就不要去欣赏和享受这种贱,甚至将这种贱当作了你爱一个人的证据。喜欢一个人其实是不需要特别花费什么力气的,所以如果你感到很吃力,或者需要给自己那样的证据来支撑自己走下去,那么,其实你并没有那么喜欢他,或许你只是喜欢你喜欢上一个人的那种感觉罢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一个真正值得信赖的人,不会用他的阅历来欺负比他缺乏经验的人,所以,他更有可能只是在索取着某种廉价的东西罢了。爱的决定权不是单方面掌握在谁的手里的,爱也不是要挟或者谈条件,我的回答很简单:没有人值得你那样委屈你自己。

[答问]我能不能叫醒我所亲爱的

你听我讲过“一个理论不能从自身内被证伪”,你也知道我欣赏所罗门王的那句名言:“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她自己情愿醒来。”于是你说:“如果我所亲爱的沉溺于梦中,为什么我不能作为一种外力叫ta醒来?”

我想对你说:一句话要放到语境中去聆听,才能体会到它的味道,而若是抽掉了其中的感性内容,就会觉得任何两句话都可以拿来“比较”,甚至从中得出某种逻辑上的对立来。这样做很机智,但却并非智慧。

拿所罗门王的这句话来举例吧。你想象一下当他来到他所爱的女人的寝宫,婢女打算通报,但他摇摇手说:“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她自己情愿醒来。”那是怎样的一种情境呢?
那个他所爱的女人,如果她本就在期待他的到来,听到他进来却故意装作睡着了,那么,她听到王的这句话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即便她是真的睡着了,当她醒来,看到王静静地伫立于床前,眼神中满怀爱怜,却不曾叫醒她,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
不妨问得更清楚一些吧:若是在所罗门王看来,他所爱的那个女人并不属于他,或者说,他认为她“并不情愿醒来”——用哲学的话讲,他对她而言是“外在”的,那么,他还会那样说吗?

我们怎样才会有所罗门王的那种心情?想想你对“亲爱”的人的感受吧。如果你的爱人,是在你的要求甚至强迫下,记住了你的生日或是送你生日礼物,你还觉得那还有意义吗?没有意义对不对?因为那意味着对方首先已经是“外在”的了。所以,我们都在暗中怀着渴望,明明焦急但却牙关紧咬,一心“等ta自己情愿醒来”,不是吗?

你现在是否已经看到了,“内在”或“外在”的区别,并不在于“物理上”是不是你叫的ta。其实,即便你叫ta了,也首先是因为你在心底相信她愿意醒来,换言之,你所做的并不外在于ta;若是相反,你甚至可能失去叫ta的愿望,也不会认为你的呼唤有什么用处,有另一句你多半很熟悉的话——“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由此可见,那首著名的诗,“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在相爱的人们听来,同在彼此外在的人们听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叙事吧。前者可以是如此地风情万种,而后者则只不过是在说: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答问]值得你爱的,也令你值得被爱

你说,你爱他,但你又说,你不想勉强他来爱你,因为勉强的事情没有意义;同时你也不想一味地迁就他、等他,因为你不想表现得那么没有骨气。

而我想说,这不是什么骨气不骨气的问题,若两情相悦,什么矜持或骄傲都会揣进口袋里。也不要说你不想勉强一个人,因为爱在其本质上就是一种感性暴力,你说你不想勉强他,不过是因为你知道你的爱很无力,唤不起他的回应,因而你用这样的话将自己放在一个受伤更小的位置。

不过,切莫以为我是在说你缺乏力量,不,力量不是谁的固有属性,它和美一样,只在对象性的关系中发生。所以你从中可以领会到的,只是其实他并非你所要的那一个人,其实你并没有如你自己所想的那样爱他,否则你会如同《倚天屠龙记》中的赵敏一样对他说:“我偏要勉强!”

当然,无论是你还是他,都不过是在成长的路上。而我所说的只是现状。你可以给他机会,但绝不需要在原地等待。沙砾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你可以慢慢将它磨成珍珠,而是当那个值得你爱的人出现时,你会发现,你所经历的那些疼痛本来就是珍珠。

[专栏]品味:游离是一种美丽的错觉

暮春季节一个慵懒的午后,Michelle与我在时光那干净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边相对而坐。那是她回国后我们的初次重逢,一分钟前她问及我的近况,就当我随性地说着一些什么的时候,却发觉她似乎没有在听,于是我便也停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她,期望从她望向窗外的迷离的眼神间捕捉起那不知断在何处的风筝线。
Michelle的这种神情我是熟悉不过的,也就是在一年前的某个午后,同样的阳光里,她带着同样的神情出离良久,在醒转回来的那一刻告诉了我她要只身前往尼泊尔的决定。

我想,许多的男人面对Michelle这样走神的时刻,或多或少会有些受伤的,然而我却知道那不过是她的一种本色而已。所有雄性的动物都力图以各种方式吸引异性的注意,但在这种情况下,寻常幽默或者动人的言语,都是无力的,因为如Michelle这样的女子都异常聪明,她们通常不以目光正视,打量对方也只是在眼睛的余光一晃之间,那余光恰如飞去回来镖一般,转瞬即收,甚至来不及从中获得任何肯定的领会。可就是那一转瞬,却足以令男人们推出对方定是阅人无数,以为自己的繁华表现下已显现出苍白。他们于是对其他的男人带些怂恿也不无虚荣地说:如Michelle这样的女人,是很难把握的。
的确,由于Michelle这样的女人总是对她当下的生活抱着一种出离的态度并因此将目光投向身外,她们的确会遭遇许多寻常人多少会觉得离奇的事情,比如Michelle在学了半年的调酒技艺之后突然跑去了尼泊尔——那就并不是一个多么需要深思的决定。在每一程之中,Michelle总是觉得她一定会遭遇些什么,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会让她感觉某种来自体内的天赋被湮没,可是尽管她的行动如此决绝有力,她还是说不出她真正要的到底是什么。当目的地成为居所,下一次离开也就不远了。因此,她们所能拥有的阅历,不外是另一个梦开始的地方而已,那诚然不是用来审视现实的利器。
毫不奇怪,她们大多喜欢三毛和张爱玲,喜欢如三毛和张爱玲那般去描述她们在漂泊命运中遭遇的男子,那些男子不论是张狂还是沉默得象一块木头,都毫不例外属于同对自身的表达相当有距离的人,这一点给了Michelle们足够的描绘空间。对她们来说,最不耐的是也许就是解释和说明,而最如鱼得水的感觉则是暧昧。她们会沉溺于各种微妙而细腻的情感体验,但与此同时却始终和现实的结果若即若离。她们会传神地刻画某个男子那动人的眼神和隽永的姿势,却每每在之后加上一句:“他是否曾在那段曾在千百次转过街角那一刻之中,因猝不及防地将我想起而刹那改变了神情,对于这一切,我一无所知。”正因为如此,无论她们宣称自己曾和谁到达过怎样一种常人无法触及的境界,但若被问及当下,她们要么身处追寻之中,要么已被遗弃。
事实上,如Michelle这样的女子从未准备好交托过自己,即便她们看似在追寻,也只是在追寻一种想象而已。在她们的面前,来自现实的声音仿佛都被一种透明的斥力阻隔在外,就象面前的落地玻璃一样,纵是看得真切却永远听不分明。

“你刚才说什么?” Michelle偶尔会转回头来问我。
“Nothing。”我笑笑,于是她的视线便又转向了窗外。
是的,这个情景是如此熟悉,想象着某个午后,阳光从明亮到恍惚的落地玻璃窗间照进来,Michelle在我面前静静而坐,手中捻动着细长的吸管,而目光不知游离在何处,这样的时刻里,我真的再也想不起曾经说过一些什么。

[专栏]品味:因宠爱而完整

我认识Jane还是中学时代的事情。那天午后,她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叫住我,递给我一封精致的信笺。这样的场合我并不陌生,Jane的态度也很坦然——她说那是一封转交的信,说完她指指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长发短裙的小女孩子。女孩子天生丽质,却不足以拥有走上前来的勇气,而Jane,后来我了解到,若不是转交,她也许同样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后来的事情多少有些出乎意料,给我写信的女孩子渐渐淡去,而Jane却一直留在了我的视野里——她因别人的请求而出现,因别人的退出而走近,说起来,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被动的女子。作为朋友,我们的交情起初总是不咸不淡,她从未有过于热烈的请求,我也毫无更深入的意愿。随着时间推移,我的世界繁花过眼,身边的人们来来去去,而Jane却一直默默地存在着,既没有更靠近,也没有疏离。她的感情世界则似乎是一片空白。
大学毕业的一次长谈中,我开玩笑般地问她:我对你好吗?我没想到这个一直很乖的女孩子却咬着嘴唇说不。我问为什么,她回答说:因为你对别人都是一样的好。她的回答终于令我从“博爱”的态度中惊醒,但却给她一个近乎残酷的结局:我明确否定了她所期望多年的可能性。此后她开始真的去交男朋友了,只是在孤单受挫的时候,她还是会从我这里听取建议。我的建议诚然不是不诚恳或者不到位的,但似乎,那始终没能改变她的境遇。
直到有一天,她不无伤感地对我笑笑说:说起来,你当了我那么多年的朋友和高参,真的不知怎么感谢你。我默然。Jane是有灵性的女子,拥有诸如勤勉、坚忍等很多不可多得的品质,可是她缺乏自信,这令她所有的美好蒙上微尘而不易为人发觉。我经常鼓励她,可我很明白最好的鼓励便是接受她的感情,而这却是我怎么都给不起的。

安妮在《清醒纪》中写道:若是所爱的男人不能令自己变得更加美好,那份爱便是不值得的。曾经文字激烈如她,说着这样的话时却是如此地平静和透澈。我想我是很明白的。我认识一位学生时代红白歌会的歌后,相貌才华都很出色的她很长时间里都一直有一种近乎小兽一般哀怨的神情。她每每无法掌握身边走过的心仪男子,满心喜欢却毫无反馈,这种反差令人诧异。我想,这也正和Jane的情形类似,她们并不是因为过于聪明而陷于幻想的一类,她们真正地付出过,令她们黯然失去颜色的不是别的,只是她们从未拥有的那份命运的宠幸。
人的一生算不得漫长,而生长的阶段就更加短暂。对女子来说,即便聪慧明净如Jane,若是在豆蔻初展的年华里,从未被男子由衷而热烈地宠爱过,便很可能长久发现不了自己,她们体内的某些足以唤起成年男子想象的神秘渊源隐而不显,对于同男人亲近相处的方式总是拿捏不准,她们只有让自己孤单站立的自矜和自怜,却没有令自己尽情绽放和恣意享受的自知和自信。她们总是不敢想象有人就是为了她们而存在,相反,即便在最初的甜蜜中也总是抱着绝望的预期,而这种预期到最后总是让那些原本是感到恩宠的男人们轻贱了她们。
好象是萨特那位从未结合的终生伴侣波伏娃说过的,没有天生的女人,女人是被做出来的。若不将此当作女权主义的注脚,我们可以想到男人是如何参与了女人的成长。我也想到Jane在我身边多年其实并无所得,相反,她本所拥有的一切也在我的光亮中失色。

最近一次很久不见后的重逢,Jane对我说她如今的男友各方面都不错,可是她不敢肯定那是自己的未来。我笑笑问她:难道你没有发觉么?你已经很久没有向我“咨询”过什么了,这至少说明,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她抬起清亮的眼眸,似乎在辨别我的真意。于是我说:Jane,你今天的装束很漂亮,你说话的语气比从前坦然,我不了解你的男友,即便了解我这里也不现存着关于你人生的答案,我所知道的仅仅是——你已经开始了真正属于你的路,那么,别犹疑,走下去。Jane望着我,缓缓地,微笑,那笑中有曾经错失的什么,我觉得。

[专栏]品味:为他扶着梯子

Della第二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晚上,我们约好在初次相逢的那家灯光明亮、气氛欢快的西餐厅见面。不过由于繁琐的公事缠身,当我到达那里的时候,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一个多小时。其间我曾给过她好几个电话,尽管如此,当我终于见到她时,我仍旧能感受到一丝这样的冬日所原本不该有的暴风雨气息。
“I’m sorry。”这是我看到她的第一句话。
“我能感受到服务生奇怪的目光,”她低声地咕哝道,“他们说不定在心里编好了很多不幸的故事。”
“I’m sorry。”我用更大的诚意重复了一遍。
她望着我,蹙着的眉头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舒展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原谅你吗?”她后来笑着问我,“因为你做的一直是道歉,而不是解释。”

我当然知道这个性别差异的普遍结果:男人总以为有了正当的理由免于责任女人就不会因此而生气,而跟着的一个结论就是女人通常无理取闹。所以我的选择无疑是更妥善的,但我同时知道,更重要的是Della对此也非常了解。
这很像是一种博弈:男人的第一句道歉令女人的情绪停留在最初的level,但绝不会就此消失,如果道歉的行为能够持续,那么乌云最终才会散去;可是,一旦男人踏错了步,女人则会迅速升级至level 2,那时原先程度的道歉就不管用了……被折腾到抓狂的男人大声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行?”女人永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她们真的很知道是什么,说出来以后也就马上变得不够了。
几乎没有一个男人发自内心喜欢女人使性子闹情绪,只不过稍微需要些许来增添一丝名叫“女人味”的调味剂而已。但是,即便一个男人对此作了充分研究和准备,他依然难以跨越这个心理界限,更何况女人?女人天生就是情绪的动物。

这就是像Della这样的女子的可贵之处。的确,在彼此靠近的过程中,那种矜持与患得患失、微不足道的进展所带来的狂喜或者始终未能出口的邀请,等等这一切都令人沉醉,但是,在经历许多以后,在漫长的daily life中,sexual politics就多少令人感到厌倦。有多少次的争吵被无谓地放大了?为此我们错过了多少美妙的晚餐或者约会?最终女人还落下了个“作天作地”的名声。而Della深谙于此,她懂得这只是女人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局,无论是开场还是结局,女人心底的螺旋调节着天平掌控着节奏,男人?他们很多时候只求太平而已。因此她懂得关键就在于如何为被自己逼到墙头的男人提供一座梯子,而不是让他们无路可退,拒绝透露心中的价码只是让糟糕的情绪变得毫无止境从而更加为难了自己。
有一次,男人在难堪的相持中再次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沉默,Della眼睛的余光注意到男人悲伤的表情,于是,她停下负气般的行走,停留在一家琳琅满目的水果摊前,她没有动手,也不说话,只是眼睛饶有兴味地望着红扑扑的香橙。男人立即留意到了,于是马上掏钱去买,Della大声地说:“两个!”男人尴尬地放下了手中的满满一把,然后从中精挑细选出两个最好看的。Della劈手拿过来,对男人说:“都是我的,没你的份。”然后作势要掉头走开。这一次,男人一把有力地抓住了她……最终,Della用她纤细的手指,将鲜嫩多汁的香橙塞进男人嘴里,与此同时,男人知道天已放晴,内心不是终于过去般地松一口气,而是一种被宠幸的甜蜜。

聪明的女人不仅仅是在装作不理不睬的同时打开所有的接收器,而是更懂得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如何打开另一扇窗。我很知道,我的道歉之所以有用更多地是因为Della将其选择为原谅我的一个理由,她也因此得以雅致地谢幕,从而节约下更多的时间成全她期待已久的夜晚。

[专栏]品味:完美需要一个缺口

我还记得那次同Maggie的初逢,那正是梅雨纷飞的季节,我打着一把蓝色的伞,站在宾馆的门外,等待着她的出现。此前我只是在网上读到过她的文字,淡定中透着激烈,从那些片断里我了解到她是一个单身的女人,吸烟,但从不过量;喜好驾车,独居,养猫。至于年龄……这一点让我很迷惑,直觉告诉我,她大约二十七。
她如约而来,袅娜的身影在我眼前一晃,随即收起了雨伞——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素面朝天,戴着一副浅色的眼镜。说起来男人关注一个女人的步骤始终不变:身材,容貌,然后才是别的。当最后在宾馆顶楼的餐厅,我端坐在她的对面时,我得出初步的结论:除了那副眼镜,她可算完美。
席间,她的谈吐睿智而不乏趣味,但令我印象深刻的却是她的节制——没有多余的好奇心,仿佛我对她而言并非陌生人,或者,她不需要我太多的表达而对我自有判断。我想我遭遇过这样的女人,她们无不才华出众,在生活的各种角色上都无比胜任,她们是很多男人眼里的风景,也从不缺乏同性的艳羡,应该说,她们的世界是丰富的,但是那种丰富于她们而言,却很可能也只是一道风景而已。你会毫不意外地发现,她们身边没有男人,甚至,鲜有相配的追求者。对此,她们矢口否认自己具有某种程度的女权思想,她们只是强调:她们所寻找的始终没有出现。

我想起我曾经给我的朋友Roy介绍过一个女孩子,一个小有名气的室内设计师。那天聚会的场合里,女孩子光彩照人,话不算多,可是每每主宰了话题的走向。事后我问Roy感觉怎样,他摇了摇头,说欣赏可以,娶回家则大可不必。我还是有些诧异的,因为我了解Roy,这个富有创造力的年轻人应当不会缺乏自信,更不会保有某种陈腐的观念。那么为什么他会这么说呢?他想了想,然后回答说:她是很不错,可是我想不出来为什么将要同我携手人生的人会是她。
我默然。也许,很多时候出色并不等于选择。中世纪的骑士殊死搏杀,为了换取美貌小姐的垂青,可是小姐若是足够警醒就一定知道:她的美貌只是与骑士的荣耀相配,却并不是荣耀本身。如今骑士的行为模式或者已经显得老旧,但是男人的思维却并无多大改观——如果一个女人的优秀只是她一个人的完美,那么男人就看不出来为什么他要将她视为自己的命运。这诚然同男尊女卑或者大男人主义的观念没有直接联系。
出色的女人将自己的出色当作同他人的区别所在,却不知这样的出色一直在散布一个谎言:她们不需要男人,或者,她们拥有更多更优先的选择。她们习惯了被仰慕,内心底却一直在揣度这份仰慕的性质;她们总觉得男人的花样不过如此,电影刚开始上演就早已猜到了结局,于是,索然无味。出色的女人也许会感叹出色的男人很珍稀,却没想过出色的男人和出色的女人在一起就始终是两个个人,因为出色在她们看来就是拒绝依赖。出色的女人在男人面前会觉得,如果自己丧失了出色,也就丧失了宠爱,可是却不知道男人正迷惑于如何对她们表示关爱——既然她们未雨绸缪从不忘记带伞,既然她们凡是自己想要的东西都自己埋单。

当我的神思重新回到现实中,我忍不住问Maggie:“你为什么戴这样一副眼镜?”她抿嘴笑了:“你莫非认为漂亮的女人对打扮就一定很在行?”
和聪明的女人谈话总是要甘愿吃点亏,我暗自感叹,不过我忽然有种感觉:也许我面前的这个女人,Roy会很喜欢。

[专栏]品味:天真已过未凿时

我认识Eva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那天她一身淡蓝色碎花的长裙,半低的领口,一枚富于异域风情的挂饰恰到好处地镶嵌在她隐约可见的乳沟间。很难用一句话去形容这样的女人,也许你能从她举手投足间那段卓而不显的风韵中感受到一种时间的味道,但是同时,若是她用一种听上去因稚嫩而显得偏执的语气说我相信爱情,我想你也不会感到意外。

刚认识Eva的那段日子,她刚告别一段为期三年的恋情,从此开始独居的生活。说起来如Eva那样的女子,本应是不会寂寞的。她熟练而卓有成效地应对着生活中的各种人事,分寸妥贴得让人觉得信任和安全。但恰恰是因为那样的分寸,她让很多可能仅仅保持着可能的界限。我同她开始的那份交流也是如此,但是所幸的是,在琐碎而不乏温情的交谈中我终于或多或少地触及到她的内心。我将这种触及归于相近的遭际,以及那样的遭际所能带来的对生活多少近似的体会,而她对此的理解却不尽相同。我记得,她是这样说的:“那是因为,我觉得你很纯真。”
“纯真”那样的词用在我身上是不怎么妥贴的,我以为,那样的词只能属于一个过去的年代。但是我却能够理解Eva使用这个词的方式。我记得在那个过去的年代我曾熟练地背诵北岛的诗句:一生中/我曾多次撒谎/却始终恪守着/一个儿时的诺言/因此/那个与孩子的心不能相容的世界/便再也没有原谅过我。我觉得Eva的心底也一定有着某些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什么,那也许是对人的某种最初的信任,或者是对情感和家庭的一份默默的执著。从Eva的旧友那里,我并不意外地了解到,从前的她虽不刻意出挑,却是相当有棱角的,那些在世俗人间率性伸展的触角也曾令她遭受到坚硬而冰冷的对待,而她却显得满不在乎。无论如何,Eva算不得精明世故的一类,这样的描述比如今出现在众人眼里的她更接近我心目中的揣想,因为我常常觉得她温和的笑容是如此地indifferent,仿佛仅仅因为阅历赋予了她足够的耐心,不论是用于应对常人,还是用于等待缘分。
我常说一个人的成长并不是均匀分配给一生的时间的,也许很多年,你都会觉得你在原地徘徊,而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你又似乎能够完全看个明白。像Eva这样的女子,我想她是常常在漫长的岁月中期待顿悟降临的。

总之,在那些透彻的领会(但愿那不只是绝望的代名词)发生之前,当她在这个世界屡屡失望的时候,她所选择的不是将自己纳入规则,而是如含羞草叶瓣那样闭合起来,带着迷惘,却拒绝答案。一句话,如同Eva那样的女子,她们眷爱美感要超过降格的真相,对她们来说重要的不是求知欲,而是世界是否符合她们的梦想。或者,毋宁说她们所坚持的自己便是她们心底唯一重要的真相。
望着她们,我便想起齐秦歌里咏唱的那一面宁静的湖水,为了守护那片湖水的纯净,不惜在四周竖立起群山以遮挡俗世的风尘。因此那面群山环绕之下的湖水,诚然是纯净的,却失却了生命的烟火气息。
因此若是男人足够用心,当意识到亲和的外表下难以察觉的孤僻,不管有多少身外的俗务缠绕,她们还是尽可能地将心灵交给了她们看来更为珍贵的东西。若是当对世俗规则的了悟同对自身的看护以一种微妙的比例混合在了一起,就会产生出令人困惑的距离。

当然,那是任何一个看不得她们缓缓老去的男人都不难超越的距离。

[专栏]品味:熟女与处子

有一次一圈朋友在一起玩“真心话”游戏,这让我想起幼时玩过的“红绿灯”,在那个异性之间刻意地相互敌视的年纪上,红绿灯游戏是如此值得期待。想想看,当被叫了红灯,女孩子就只能束手就擒,听任男生的手从脸上或身上摸过去,等待被“辨认”出是谁。谁会用手辨认得出来呢?到最后无不是女孩子忍不住出声,泄露了谜底而已。
同样的,真心话游戏也赋予了性接触以公众合法的形式:在一种规则性的坦诚之下,平时那些如讳莫深的话题可以放到桌面上谈论。于是我们惊奇地发现,那些平时文静贤淑的女孩子问起问题来,常常会比惯于讲荤段子的男士更加要命。

我被问及这样一个问题:从你的个人体验出发,你觉得男人更喜欢毫无经验的处子,还是深谙风月的“熟女”?这个问题倒让我颇费踌躇。
我想,也许从“意淫”的角度来说,很多男人都会有“学生”情结。想象着日本式的水兵服,领口那两道蓝色的海纹,配上短裙和白色棉质长筒袜,一双圆头的小皮鞋,低头一脸娇羞地叫你“前辈”,的确我见犹怜,足以唤起男人心底深处想要犯罪的渴望。不过我们别忘了在《喜剧之王》中张柏芝一身如此打扮之下的,不过是妓女的本质。毫无疑问,看上去清纯、内地里放荡的女子,大概最符合这种“意淫”的口味了。可是这诚然不是真正的答案。

曾有一位女性前辈对我说:女孩子对性开始不一定有感觉,但是后来可能会很喜欢。可惜说到这里她就打住了,神情暧昧地说不教我学坏了。这让当时尚无经验的我一脸懵懂。
其实现在想起来,我觉得如果从体验出发,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他尚是一个纯情的大男生,那么很可能从抬起手,到把手放在身边小情人的手背上,这样一个简单的步骤其间都会隔着无数个细微的心理环节,电影的剧情是否配合?音乐够不够动情?甚至,女孩子手放置的角度是不是合适?当男孩成为男人之后,回想起那些艰难的时刻,恐怕是会哑然失笑的吧。可是,当他能够直接一把拉过女人按在身下的时候,他的确可能会怀念那些曾经心跳加剧的瞬间,那份青涩的感觉。无数的环节虽然增加了难度,可是(也许很多次夭折的行动之后)只要他的手最终放在了女孩子的手背上,女孩子随即红晕上脸,却绝没有推拒——有什么能代替那一刻的成就感呢?缓慢延长了距离却带来更大的满足,正如抑制的高潮之后是更高的高潮一样。
话说回来,男人固然会喜欢忽然像鸽子一般钻入自己怀里,又忽然用手捏一下男人的腰际然后掉头逃开去的“妖精”们,可是,如果男人已经惯看了风花雪月,那么,他偶尔也会掉过头来怀念起另一种美丽:那个女孩子极力说服自己要给予,因而她站定了脚跟不肯离去,只是她羞怯得目光慌乱逃窜,当嘴唇被碰到时感觉像碰到一块橡皮,双手僵硬一如在游戏中被叫了“红灯”……那时候男人面对着她,就像面对着一张白纸,仿佛等待着他将其完成为一件艺术品。也许最开始一直是男人细心地教会她,这诚然花费了更多的时间,然而当女孩子有了第一次的高潮,她却一下子变得自鸣得意——“你不会知道那种感觉,”她说,“因为你不是女人!”男人笑了,他没有提醒她,究竟是谁让她成为了一个“女人”。
那么反过来,对女人来说也是一样:如果看到一个衣着有品、谈吐得体的男士,三次很Close的约会之后仍旧没有任何“亲密接触”的表示,那么别被他的幽默感瞒住了,很可能他只是在掩盖自己的轻度紧张而已。此时所要做的,就是轻轻握住他的手,相信他很快便可以渡过他迷惘而略带惆怅的懵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