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属于你的那份好

前一天拍了一天的片儿,第二天在整理的时候,她上线了。他问她想不想看下还没有修过的照片,她说好。
传了几张照片过去之后,不知不觉地,他开始同她讨论起“造型美学”来。作为一个model,她还算是个新手,在之前他指导她摆pose时,她明显还显得有些生硬。他觉得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应该教她一些事情。
在讲了肩部打开如何重要,坐姿中腿部的放置之类的技术环节之后,他最后道:“还有一点,算不得指导意见,仅供你斟酌。”
她听着。
“就是关于走光的问题。”他接着道。拍照时她比较介意裙摆的长短,显得略有些放不开,他当然留意到了。
“我觉得,”他说,“关键是衣服穿得是否有品,而不是暴露的尺度大小。有些衣服很暴露,但很有品,这其实就没什么关系;有些衣服看似不算暴露,但很廉价,这就不行。所以,比方说你前一天穿的这种短裙,品位是不低的,是没关系的。”
这时她略带羞赧地说:“我没钱买很贵的衣服……这裙子其实也很便宜……”
“品位同价格没有必然关系。”他温和地打断她。
“哦。”她应道。
他想了想,然后继续道:“这样的短裙一旦穿出来,自然就好,不要刻意在乎走光的问题。有时走光也就是一刹那的事情,其实本身没什么,在model而言就更寻常,过分在意了反而变严重了。自然的话,却是另一种风情。所以,自然是最重要的。”
“好的……”她的反应略有踌躇,似乎不太适应同一个尚很陌生的男人谈论这样的话题。然而这在model而言,算得比较奇怪了。
他还是决定把话说到底:“当然,补充最后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你得穿同样有品质的内衣!内衣的质地,在我看来,是所有衣物中要求最高的,不要以为反正没人看到,其实,说严重点,内衣的品质甚至会决定自己的状态。”
“是这样。”她说。
“内衣有品质、舒适,身体的状态就会自然。不要穿那种很薄的,没有品质的内衣。而且式样要简约,也不宜有太多装饰花纹之类的——简约的内衣才最性感。有女人偏爱蕾丝,其实这个要慎重,蕾丝穿得不好,就会很廉价。”
在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她只是间或地回一句“哦”。身处网络的两端,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但他知道她意识到了什么。
最后他说:“你想象一下,穿一条宝蓝色的吊带短裙,在阳光中奔跑,裙摆花一般地绽开来,窥见一条白色干净简约的小内裤——这个形象是非常健康的,一点也不打紧。但如若不然,看见的是一条没有质感的、好像会粘在身上一样的内衣,就很糟糕了。”
他的话绝对有的放矢,她立即能联想到拍片当天的情境。那条虽然廉价的宝蓝色短裙,是她的最爱。

说完这番话,良久,她没有回应。
“收到吗?”他问。
“嗯。”她答道。
“怎么不说话了?”他道,“不对么?”
“不,”她连忙回道,“只是……”
“只是什么?”
她在那端沉吟了片刻,然后道:“我在想,为什么我的好只有你才看得见?我是说,我也遇到过不少人了……”
他还未来得及作答,她忽然又嗔怒道:“不过要是有别的男的给我讲那么多,我一定灭了他!”
“难道你更不应该感受到他对你的好?”他反问。
“明明就是挑剔……”
“不,挑剔的话不是这样讲的。”他正言道,“挑剔者是没有建设性的,他只会埋怨你哪里长得不令他满意,但不会为你设想怎样会更好。他不会用心来开发你,更不会懂得去欣赏你本有的样子。”
“我有个闺蜜,她男朋友老说她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
“其实我并没有要求你去减肥隆胸之类的,或者作其它类似的改变,我只是告诉你怎样能让眼前的这个你看上去更好。”他解释道。
“我明白,”她道,“我不是在说你。”
片刻的沉默。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似乎有意转了话题,“我有个师姐,她有一次对我说:她有几个男性的朋友都表示不喜欢处女。我问为什么,她说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处女麻烦,还要人教……当时我心里就在想:那些男人,到底是在图什么?”
“所以我说对任何一件事都不能看得太极端,”他应道,“比如男人的处女情结,并非完全不堪。如果一个男人只是希望由自己来开发那个女孩子,这也无可厚非。只不过,若是他再进一步,就会明白其实开发是无所谓处女的,即便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也需要开发的。”
“嗯,”她表示同意,“每个女人都有她的一种味道,但对于她而言,一个男人的目光始终是非常重要的。”
“是。没有这道目光,就不完整。”
“所以,我也想有这种目光,”她道,“无论是看男人还是看女人。”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道:“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吗?你说‘为什么我的好只有你看得见’,其实这句话是相互的。一个摄影师发现了model的好,也正是由此,model也才真正明白摄影师到底好在哪里。”

她又停住了,或许是打字的速度比较慢。过了一会儿,她道:“原本我遇到有人教我什么,我会这样想:这个人对我说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他肯定对千百人说过同样的话。但我好像从一开始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说到这,她转而又道:“不过应该有很多人都这样对你说过吧。”
“对,这个说法很多。”他承认,“关键是不一样在哪里。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感性的体验。没有亲身交往,是无从知道的。”
“是的。”她体会到了。
“我的一位朋友说的话很对:要真正明白一个人的好,没有其他办法,唯有爱上他。”
“要真正明白一个人的好,没有其他办法,唯有爱上他。”她重复着这句话。
“但是你看到,人们却正好相反,”他道,“他们都希望知道那个人好了之后,再去爱……”
“说得对。”
“这份好,恰恰是你要做的,是等待着你去开发的呀!”他叹道,“否则这份好,为什么偏偏属于你呢?”
她仿佛心有触动,却又有点汗颜:“我不知道,我好像总是预先肯定了这份好,然后才有可能觉得越来越好。”
“嗯,会有这样一个预先的,这也没错。这就叫缘分。”他回答道,“他在某个契机中,进入了你的眼界。但这样是不够的,爱如果要有一个结果,这样是远远不够的。”
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这场交谈因为一个电话而仓促地结束了,最后他开玩笑似的道:“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
“好的。”她也笑道。

[短篇]六月的肖邦

打开的主页上传来清幽的旋律,他点了一支烟,仰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加班到深夜已是日常的事了,尽管疲惫,却很少有抱怨,只是,在这样一个时刻里,耳边的旋律令他忽然浮现一阵恍惚之感。
是在什么时候,他依稀听到过这首曲子呢?日复一日的工作、永无尽头的应酬,资金、生意伙伴、客户……所有这些占据着日程表、记事簿甚至随意贴,并且填满了生活的所有狭小的缝隙,哪里都再也塞不下什么“梅子青时雨”那样的闲愁,更遑论“绿树白花”的青涩往事。时间过去太久了,况且,一个男人到了年近四十的岁数,身体早已过了巅峰状态,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要作一次漫无边际的上溯,实在是太过于痛苦。
但这一次,他似乎有意要勉强一下自己,他的双目紧紧盯着前方墙壁的那方空白,好像要看透岁月的这堵厚厚的屏风一样。终于,不知多久过后,空白里隐隐绰绰地呈现出一些零乱的影像。

一个白衣的少年——果然少年穿着白衣——从一幢旧式的教学大楼后门走出来,沿着清冷的水泥道缓缓而行,两旁是枝繁叶密的法国梧桐。那是六月来临的时节,一个寻常的星期三,偌大的校园里空空落落,竟然除了他就看不到另一个身影。
他们全都在大礼堂里聚集,参加一年一度的毕业班告别演出。他本来也该在那里,甚至,他最应当出现在那里,因为这场演出正是这位到了高三而宣布退出学生会的前任主席一手操办的。可是,当周密安排好了一切,演出如预期般有条不紊地进行时,他却没有置身于现场。他很相信他的部下完全能够将这场演出办得很完美,但这却并不是他抽身离去的原因。
他呆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随手翻着案头的书页——那并不是高考的复习教材,而是他主编的最后一期校刊。校刊完全体现出他偏执而略显清高的风格——从头到尾,每一篇文字都是手抄,每一幅插图都是手绘。但他好像也没有心思看下去,只是无心地翻了几页,很快就又合上了,旋即站起身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信手涂抹了几个字,然后又擦掉。
校园的广播里正发送着现场的声音,听上去气氛热烈,他好像有所触动,便走到窗口驻足凝听。站了良久之后,他抬腕看了看表,随即转身走出了教室,走下了楼梯,走出了教学楼的大门。

于是我们回到了开头的那幅画面——一个白衣的少年,在校园清冷的林荫道上缓缓地行走着。
六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寥落气息。

正是在这一刻,广播中悠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钢琴曲。那是一段独奏,曲调疏朗,有如空林月照,若有所失,却哀而不伤。少年不由地停住了脚步,转向大礼堂的方向,一双漆黑的眸子凝聚着微光。
那是他安排的压轴节目,整个空空落落的舞台,一无他物,只放着一架巨大黝黑的古典式钢琴。不需要任何陪衬,也无须什么伴奏,只因为那个登场演奏的女孩,她是独一无二的。
他与她在迎新舞会上相识,当时他高一,她初一,而红豆的种子还在江南的土地里深埋着,等待时机探出头来,一旦抽出一个芽儿,就开始无边无际地疯长。她是如此矜持,从不为他人演奏,即便后来他们已经是那样相熟了,她仍然坚持一个人躲在琴房练习,而他也从不开口要求,只是静静站在二楼琴房那扇窗下,耳边若有若无地,飘来几个零落的音符。没有什么可着急的,年轻的日子很悠长,他总是有足够的时间运用想象,将那些散落的碎片拼成世间任何一幅最美的图画。
然而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缓慢,一年年莺飞草长,转眼就到了离别的六月。黑白起落、十指颀长,这样的画面依然仅存在于他的想象。他已经不介意她走下楼来看到自己站在窗下,然而她却衣袂一闪,不声不响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当他夜自修后走出教学楼,看到她手捧一本校刊,静静地坐在路灯下,他不也只是将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施然而过了吗?一个没有抬头,另一个也不曾放慢脚步。

他曾在寒冷的冬夜出完刊物之后,披上泛黄的军大衣,在校园漆黑无人的水泥道上独自散步。或是在清晨早锻炼后,一个人从绿色顶棚下推出他那辆破旧的单车。在那样的一些时刻里,他会揣想她在做些什么。
说起来,那些闲散的念头,或许只是天边若有若无的一抹颜色。

最后的一次,他在琴房的楼下截住了她。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忽闪着,没有作声。
他于是邀请她在学校毕业班的告别演出上演奏,“我知道你从不肯为谁弹琴,”他说,“可是这是告别演出,希望你能破例一次。”
她听后默默无语,半晌开口问了一句:“没有别的事么?”
“没有。”他的回答听上去很坦然。
她面无表情地将脸偏向一边,沁凉的微风拂过她的头发,远处盛开着白色的夹竹桃花。

两个人相对无语地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最终她这样回答。
他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骑上他那辆破旧的单车走了。

她的钢琴独奏是唯一不需要彩排的节目,他撤掉了所有的装饰,只是将那架巨大而黝黑的钢琴和一个空空落落的舞台留给了她。安排好这一切,他独自一人走出了礼堂。
白衣的少年是多么地骄傲啊,到最后他也没有目睹她的盛装演出,他以为他会是那个唯一不在场的在场者。
南国的红豆依然在泥土中深埋,雏菊身畔的泉水日复一日白白地流淌。

多年以后,在一支香烟的迷雾缭绕之中,他终于想起来那首曲子的来处。
一晃二十年,岁月中已不见那年初夏的微风,以及那个风中的白衣少年,他就那样斜靠在校园林荫道旁的电线杆上,微仰着头,听着上方的广播中传来悠扬的钢琴旋律。那一刻,湛蓝的天空里有几朵浮云淡淡地飘过。

[长篇]风之翅(危层三部曲之外章)

——谨以这篇多年前的旧文,献给那些我们曾经到过,却又到不了的日子。

我坐下来,动笔写一些文字,这倒的确是一件少见的事。虽然这也许在旁人看来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在大学的时候,我就是“边缘剧社”里的几个活跃分子之一。“边缘剧社”,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这在我所就读的大学里是名气很响的。那时我和大崔、常、阿牧他们几个“文学青年”志同道合走到了一起,搞了这么一个剧社。由于这群人对于艺术的持著的热情和他们每个人非凡的才能,这个剧社搞得有声有色。不过说名气响也不过是就我们所在的那个圈子而言,出了这个圈子知道的人也就不多了。但这个剧社的确很不错,先不去说这个。
大学毕业后我没找到什么正当的工作,主要的原因是我这个人比较疏懒,不高兴去做那些定时定量的事情,我做事有点随心所欲,凭兴趣而已。在这一点上我不象我的那帮朋友们,他们虽然也生活得自由自在,天马行空一般,但他们对于他们生命中真正在乎的东西向来是认真的,在所在乎的事情上他们对自己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和把握,若非如此,我们这个自发的团体恐怕就会撑不下去。所以剧社的真正主角是我的朋友们,象我这样一个生性疏懒的人多少有些充数之嫌。我不是出于谦虚才这样讲,而是真的这样认为。虽然有一次大崔对我说:“不要这样想,剧社的事轮到你头上,你不是每次都完成得很好吗?”他的话基本上代表了我那帮朋友对我的看法。在我自己看来,这也确乎是事实,但我知道这中间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我之所以完成得还算好,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朋友托付给我的事。我很喜欢我的这些朋友,连我这样懈怠的人也知道,象大崔这样的朋友不是随便捡来的,我们各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从一开始就不必然发生任何的联系,然而竟走进了彼此的生命,有着相通的欢笑和泪水,这教我觉得殊为不易。朋友是一辈子的事,如果我这一辈子还有所在乎的话,我就在意这个。我完成剧社的那些事情,尽管噜苏,尽管有时流于琐碎,并不总是激动人心,但我还是去好好地完成了,这完全是因为我喜欢我的朋友们,他们心中有着这个时代所少见的动人的理想,尽管遭受挫折或冷遇,他们也从未有过片刻的放弃。我很敬重他们。
但是我不行。我后来就想做一个自由职业者。自由职业者是个比较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和无业游民差不多是同一回事。凭着在大学时代打下的良好基础,我与校园文化的先锋们有着广泛而密切的联系。我联络一些出版界的朋友们,做起了出书贩书的生意。这行也并不容易,事实上哪有容易的事,但是出书也的确很不容易。现在外面讲商业效应,对于校园文化也就缺少基本的认同感。我所认识的那些写东西的人多是些学生,他们的文字并不缺乏叫做“内涵”的东西,但是由于没在社会上混过,怎么说呢?多多少少总有些不太搭脉吧?不过说实在的,我喜欢那样的文字,干净、纯粹,常会令我回想起我那会儿的事,心里隐隐地感动着。但是你若是把这种感受说给贩书的人听,那恐怕就是白费唇舌。我也理解这些人的处境,书卖不出去就得自己贴进,亏本的事让谁去干呢?真的做这一行你就得这样思考问题,象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在混日子,并不是这块料。
所以我虽然从大学时代起到现在都一直在和艺术、文字打交道,但却一直都没自己去写过什么东西,文字实在是件累人的活,我是说如果你要是认真写的话。我有时为了生计也爬过格子,托了熟人的关系也成了铅字,但我知道那是没有多大意思的东西,我甚至都没有保留下来,叫我那些朋友们看到一定会笑话我庸俗无聊的。
我之所以不写东西还有个原因就是,我往往没有这样的冲动,或者说激情。有些事,当时挺有感觉的,不过事后就淡化了,再也提不起动笔的兴趣。也许这就叫没有长性。大崔曾问过我:“你干吗不定下心来写点东西呢?你不是很有才气的吗?”我听了心里想,不是定不下心来,而是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心情。我不知道我的朋友们为什么都认为我有才气,他们还送给我个“才子”的称号,和大崔、常以及阿牧并称“边缘四少”。大崔他们都有着相配的称谓,比如大崔的外号叫“君子”,就是名至实归。大崔是我这辈子最尊敬的人,他虽然是个北方人,身材却不高,人长得也书生气,但是我们都管他叫大崔,这正是因为我们都一样地尊敬他这个人。大崔没说的,人好,有能力,诗歌和剧本写得都是一流的。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胸怀宽广,有洞见。他的话不多,但都很有份量。他是我们这个“边缘剧社”名义上也是事实上的领袖。他的能量很大,能感染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不仅仅是那些对艺术或者说文学怀有浪漫憧憬的女孩子们。在女孩子方面常和阿牧都要比大崔受青睐很多。常是个少年老成的家伙,对女孩子很好,这自不必说;阿牧绰号“浪子”,是个来自西部草原的粗犷汉子,笑容磊落而感人,为人又放纵不羁,他受女孩子欢迎是有充分理由的。但是大崔一直是独身一人。我们这群人虽不一定真有什么了不得,但倒都有点自视甚高,个性也很强,但是大崔就有能耐将我们凝聚在他身边,他并没想要去留住谁,他身上的那种吸引力是与生俱来的。这方面我讲不清,说大崔也许就超出了我所能付诸文字的极限,对于大崔对我“有才气”的评价,我实在是惭愧得很。

反正我极少将心中所想付诸文字,这的确是事实。说到要动笔写这篇作品,我想是因为我现在实在是无所事事。如今的我在人世间毫无目的地游荡了多年,终究还是一无所成。我的朋友们各自去了各自该去的地方开拓着各自不尽相同的人生,而我的女友小南前不久去了澳大利亚。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就象一次兴致勃勃的赶集一般,赶到时却已曲终人散,天地间忽然只剩下我一人。我于是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事事,在这样的状态之中,我提起了笔,想写一点什么东西,写写我那些朋友们,写写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爱的女孩子小南,我只对她有过这样的感觉。
要起这个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倒不是因为年代久远、当初的有些事早已时过境迁,并非如此,有时看来恰恰是相反的情形:那多年以来的诸般往事总是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有时点上一支烟,这些曾经的往事就会一下子全都呈现于眼前,一时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先说说小南吧,我还没有对你说起过她。小南是个很典型的南方女孩子,说话有点糯声糯气,人也长得细巧。小南心地很好,虽然有时免不了会有点小小的任性,但她是爱我的,这个我知道。女孩子嘛,有时候需要哄着一点就是了,何况她是那种南方的女孩子,独生女,家里少不了宠惯的。我那帮朋友都说小南是标标准准的小女生,很奇怪我怎么会喜欢上她的。这一点让我自己说恐怕也不太明白,不过小南有很多好处,这些后来处久了他们也都觉得了,所以总的说来小南在我们剧社的人这里还是挺受欢迎的。她年纪比较小(阿牧还取笑过我“拐骗幼女”),所以大家都会多多少少哄着她一点。小南和我们剧社的其他人没有太多的交往,她曾这样评价过剧社的一帮人,她说:“人都挺好的,就是有时疯得厉害。”她这话让我好笑了半天,想想是的,我们这群人常常一起喝酒、抽烟,有时高兴起来脱光上衣大喊大叫,连老成一点的常也不例外。说到底,我们都是那一类人,象小南这样的女孩子见了恐怕是会觉得吓人的。那我就问了:“你怎么会喜欢上我的呢?”小南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我不知道她都想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想到什么答案,反正她一直都没有答得上来。我并不觉得奇怪,在我看来,没有理由才是动真的,那种所谓的理由或早或晚、或多或少都靠不太住的,我自己不也是未曾想明白过吗?
我的朋友们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小南是因为我不太喜欢南方人。我这辈子很少到南方去,南方生活节奏快,南方的人对世俗的东西投入得也比较多,我跟他们合不大来。我倒不是象有些北方人那样对南方人存有偏见,我只是觉得这纯粹是个人选择问题。南方人也许务实一些,但不全都是这样,更何况务实也没什么不好,倒能做出点事来,象我这样的北方人又做了点什么呢?所以我与南方人合不来仅仅是生活方式不同而已。

那次我到南方去是为了见一个朋友,他是个挺古怪的家伙,和我一样不干什么正经事,但他的腿很勤快,跑过不少地方,他这辈子就一直这么跑来跑去的,而且独来独往。常他们不喜欢这个人,常说他这个人不太地道,而阿牧则觉得这个人没什么理想,或者说得通俗一点,没什么让他在乎的事情。我倒不这么想。你想一个人常年以来一直身处行程之中,当然不可能背负上太多的东西,再说他一直过着漂泊的生活,这本身就不简单。他不从属于任何的团体,也不去依靠什么朋友,只是一味地四处旅行。他大概也是在人世间寻找着什么吧?我常常这样猜想。反正他来到我们这里的时候与我很谈得来,几个晚上的长谈让我们彼此有了某种程度的默契。不过也没怎么往深里谈,说的也就是很琐碎的人事。那一次之后就没再有什么联络,他行踪不定,想起他时也找不大着。这回有朋友捎口信说他正赶往南方某个城市(入秋以后他通常往南方跑),我便起意想去见见他。其实他这个人挺出色的,弹一手好吉他,还能自己写歌。我很喜欢那一首他的代表作《水边的伊达之花》。伊达是他的名字,这首歌是他自恋的作品。歌里唱:“今次可会相逢?水边的翩翩少年,美丽的伊达之花。”他把自己比作那个顾影自怜的美少年纳西瑟斯,倒也挺恰如其分的。
我赶到南方的时候他还没走,见到我来着实吃了一惊。我说:“怎么,想不到吗?”
“还真是想不到,”他摇摇头说道,“这许多年来主动来找我的,你还是第一个。”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神情平淡,但听得出来,这个人的心里掩藏着深深的寂寞,那是一种很凉很凉的感觉,我想我能体会。

那次我陪他一道去参加了一场高校里的新生联谊会,再度聆听了他的那首《水边的伊达之花》,感觉和第一次听到时一样,很不错的。
也就是在那一次的新生联谊会上我遇见了小南。她刚考进这所大学,因此还人生地不熟的,竟跑来问我哪里可以打电话。我说我也是第一次来,对情况不太清楚。她眨眨眼睛说:“你也是新生吗?”我笑笑,反问她:“象吗?”
“不象。”她也笑起来了。
后来就有说有笑的。我问她怎么会一个人来的,她说她本来是和同寝室的一个女孩子一起来的,但是那个女孩子好象是遇到了什么熟人,所以就丢下了她一个人。听她说来委委屈屈的,于是我就说“不介意的话请你跳舞吧”,她说:“我不太会,你要教我噢。”标准的南方女孩子的狡黠,其实她根本就是会的。我没有夸她,那样的话就中了她的套。不过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关系,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嘛,女孩子都会有的。
不过那晚总的说来还是很尽兴的,我们相互留了地址,我回去后她就给我写信,一口一个“亲爱的辉”,我于是就这样坠入其中,做了她的男朋友。
其实这样说是不恰当的,因为我一开始就对她很有意思,只是想到南北天各一方就有点懈怠了。既然她倒反而很积极,我是没什么可多犹豫的。

所以那一次送伊达上路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一种生命中少有的平和与安宁,于是就忽然想到了要动笔写点什么东西。在我平淡的一生中,有了朋友,有了喜欢自己的女孩子,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我很想写下这一份淡淡而起的幸福的感觉。
“是吗?想写点东西了吗?”伊达饶有兴趣地问。
“是啊。”我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铺满落叶的水泥道上。
“这是件好事,”伊达道,“早就听说你的诗写得很好,有才气,小说一定也很出色。”
我哪有写得什么好诗?我心里暗想,我只是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涂抹过一些拿不出手的东西而已。
“连名字都没想好呢,可别夸得太早了。”我说。
伊达扬了扬他的手,“不会错的,一定。”
听着他那样异常肯定的口气,我心底竟也微微地感动起来。那是正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偶尔风起,落叶纷飞,就象千万只飞舞的蝴蝶。我陪着他从林荫道的一端走到了尽头,然后又沿着走过的路再走回来。大部分的时间里谁也都不曾开口,只是默默地走着。偶尔竖了竖衣领,一抬头看见疏落的枝叶间洒下点点细碎的阳光,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就叫做《风之翅》吧?”我说。
“不错,”伊达道,“写好了寄一本来看看?”
“那是当然。”我答道,随即想起他马上要离开此地,不知去向何方,于是便问:“不过,到完成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他在风中停步,迎着细碎的阳光,怔怔地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猜他想到了一些事,本来是一句平常的问话,在他听来不知内心里起了什么样的变化。他缄默良久,最后他笑笑说:
“总会有机会的吧?你好好地照看好自己,可别死得太早了。”
我们都笑起来了。那话很矫情,听了教人他妈的还真有点受不了。印象中那样矫情的话伊达也就说了那么一句,此后他继续云游四方,真的就此不知所踪,直到今天也没再遇见过他。
他的话倒一直回响在耳边,让我常不自觉地想起。我的朋友中有不少象他这样的人,并不一定真的四处流浪,但也是让人感觉漂泊不定。他们的生活缺少章法,日子过得毫无规律,有时忙得彻夜难眠,有时又一连睡上好几天。这样的日子唯一的好处就是自由自在。他们也并非没有办法打点自己的生活,只是他们生来不可能去过那种常人过的日子,离开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他们片刻也不能存活。为了这样的自由,他们有时宁愿挨冻受饿,真的,你也许不能想象,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也就是几乎要饿死的经历。通常一般人说没钱,那并不代表真的活不下去了,可如果他们没钱,那就真的是什么钱也没有。我有一个外号叫“毛头”的朋友就对我说起过有一回他身边仅存四块钱渡过了整整三个星期。“你是怎么过来的?”我问他。他耸了耸肩膀。那样的事他当然是不愿再提及,我发问不过是为了表示我的惊奇。所以一方面有钱的时候他们过得很挥霍,从不去想为明天准备些什么,另一方面说来,他们并不曾有一刻善待过他们自己。
对此我是无能为力的,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人生。我只能希望他们能够感到些许的快乐,在生活的重负之下探出头来,呼吸着自由自在的空气,那对他们而言,就已经够好。

答应伊达要写出来的东西却一直拖到今日。与他分别后的日子里我忽然忙碌起来。剧社的主要成员都将面临毕业的去留问题。大学四年如白驹过隙,没有什么别的,就留下些纷乱如麻的回忆。说到回忆,在这段时间里常和阿牧先后开始了他们的爱情故事。他们的爱情比起我而言那要精彩许多,大起大落、石破天惊,如果这样的词可以用来形容爱情的话。不过我并不羡慕他们,我和小南的感情一直很稳定,我升大四的那年暑假她因为读B大的托福班而来到我这里,我们共同渡过了一个难忘的夏日。虽然我与小南之间从不曾产生过某种轰轰烈烈的东西,但我认为在这个时代里,没有故事的人才是幸福的。后来的事情也正如我想的一样。常他们在历经了那样的波澜起伏之后,并不曾迎来小说电影中常有的美满结局。不过话说回来,也许他们原就不曾寄望过与日月一般长久的东西。他们只在意那个曲折离奇的过程,在蓦然回首时,那又何尝不是某种永恒。
就象常曾数次对我提及那一美丽而又恍惚的开始。那天他与阿牧两个爬上东教学楼的屋顶,坐在上面喝酒、唱歌。他们的举动吸引了对面宿舍楼的阳台上一个晒衣服的女孩子。她在向对面张望时常看到了她,于是向她招招手:
“上这儿来吧!”常冲女孩大喊道。
女孩子真的上来了,虽然穿着一袭洁白的短裙,却依然攀上了屋顶。“她是那样一个女孩,”常时常这样说,“我一见之下就知道。”然而这并非常的逻辑。或许是因为那个午后的阳光实在很美好,或许是因为常喝了不少的酒,常并没有遵循他一贯的处世法则。他在东教学楼的屋顶上大声召唤着那个尚不知姓名的女孩,大声地邀请她走进他的世界。而女孩不曾有负于他的期望,她以更为热烈的方式回应他的召唤,她就这样奋不顾身地上来了,奋不顾身地攀上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高度。
最后常一伸手将女孩拽上了屋顶,两人只不过相互对视了不到两秒钟,就当着阿牧的面开始接吻了。阿牧爽朗的笑声响起来了,他遥指云端的那一轮火热的太阳开口道:“喏,多美好啊!”
那个午后的确是美好的,可美好的东西却往往不会为谁而停留。思想传统的长辈们常告诫我们年轻人要珍惜自己,不可因为一时冲动而作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他们说的话自有屡验不爽的道理:常和那个女孩因为那个轻率的吻而导致了一系列的后果,让他们彼此折磨了很久,最终还是不得不分手。然而尽管如此,那个午后却自有它无可替代的美丽,无论是常还是那个女孩,即使是在最无可指望的时候都不曾对那个午后有过一星半点的后悔。
“如果你再次发出那个午后般的邀请,我还是会奋不顾身地赶来的。”那个女孩在临走时这样对常说。
“那为什么不呢?”我问常。常摇摇头道:“一切都过去了,不是有了阳光和啤酒就可以再度拥有那一个午后的。”我闻言默然了。是的,人们常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将会如何如何,但是如果是带着异样的心情,即便时光倒流也不能为你我再现那一刻吧?属于常和他的女孩的阳光午后已经逝去了,然而它又以另一种形式在各自的心底默默地存在着。
说起来常的确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人物,虽然在别人眼中看来,常总是显得要比我和阿牧多了几分苍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内心在历经风风雨雨之后依然稚嫩得象一个婴儿。常在我们这群人中间是唯一一个在看电影或小说时会掉下泪来的家伙,他的情感遍生触角,敏感,并且脆弱。然而他却对自己有着近乎偏执的把握,即使找不到一个坚实的理由,他也还是这样偏执地走着。
但是无论怎样说,分手总是教人伤感的。有时候常难免还是会和那个女孩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邂逅,那样的情况下两个人都神情如常,淡淡地互道问候,或是寒暄几句。女孩与我不熟,因此我站在一边显得多少有些局促,不为别的,只为了受不了他们这样神态如常地聊着天气或者诸如此类的话题。有一次忽然听到女孩说她准备下个月出国了,常怔了怔,抬起头注视着她,女孩转视旁边操场上打球的人们,神情恍惚。
我能分明地感觉到空气中凝滞着某种厚重之物,让人感到呼吸不很顺畅。终于常还是平淡地笑着道:“是吗?那可要好好当心自己呀。”
女孩报以一脸明媚的笑容:“嗯,我会记住的。”说罢挥挥手,转身而去。
常没有去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他重又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低着头,步子缓慢而平稳。我很佩服他,或者,这份感情早已过去,原本非我所想。
这就是临毕业的季节,的的确确如诗中所写:

    所有的追溯和所有的发生
    都同样突然


也许是因为在我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因此我的生活一如往常。虽然我的工作远未落实,但我并不曾因此而感到烦躁。事实上在临毕业的那段时间里我的情况就是如此,一方面为最后的论文答辩而忙碌不已,另一方面心里却空虚得百无聊赖。我在学校近旁租了套房子,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我租这套房子原是因为上个暑假小南到这里来的缘故,小南回去之后这里就成了我们这群人的聚会之所。而当他们都不在、只剩下我一人的时候,我就会被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所淹没。临毕业的那段时间这样的时间相对较多,于是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我会坐在居所的那把小转椅上,对着阳台的门口。门外没什么可看的风景,只有一排默然耸立的颜色苍白的建筑,建筑后面有一座类似脚手架一般的塔状物。我常揣想那是派什么用场的,可每每思考不出什么结果。如果是天好的傍晚,夕阳的余辉就均匀地涂抹在这座铁塔的边缘上,象镀了一层有色金属似的。当这层镀金的色泽渐渐淡去,对面建筑的窗口就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灯火。我在阳台门口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来回点算着铁塔纵横交错的格子数目,这不失为打发时间的一种好办法。
有时阿牧会过来陪我喝上一杯。在我们这群人中,论酒量阿牧和我棋逢对手,所以一有空他就会来找我一起喝酒。那段时间他总见我精神恍惚,于是有一次他便开口问我:“工作的事怎么样啦?”
我摇了摇头,顺手打开他带上来的啤酒罐头。
“你不为小南考虑考虑吗?”阿牧望着我。
他说中了我的心事。在感情方面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因此想到要维系这一份异地相思的关系我总是心烦意乱。我想我不会选择到南方去工作,小南那边工作不好找,找到我恐怕也适应不了。在我想来,小南理想中的对象理应是在这个现实的社会上游刃有余的人物,靠着灵活的头脑玩转每一条游戏规则。而我不行,我在任何方面都从不对自己提出过高的要求,更不会因为现实而去改变一些什么。小南将来如果把自己交托于我,我该如何让她由衷地感到安定和幸福呢?
其实与小南相识两年多来,一直是凭借着小南坚执的要求,我方才能满怀信心走到这一刻。这一点总让我感到歉疚。阿牧问我的话更让我自责:若非小南,孑然一身的我在人世间不可能走得如此从容,亦不可能始终怀着一颗平常心面对身边人事的起起落落。我已习惯在睡前读一遍小南的来信,揣想一下她夜自修结束独自一人走回寝室时心里所怀有的些许落寞。
“有时也好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在走回去的路上有让我一靠的肩头。不过当我想到在天空的另一头你也在孤单地想念着我,我的心里就平静多了。是的,两个人的寂寞加在一起就有了一点点的快乐,而这一点点的快乐已足以温暖我微凉的小手……”
小南的来信总是如此地温情脉脉,从开始到最终。
然而我却不愿意为了她而稍事振作吗?我这样反问我自己。于是,后来的那一天,我一口气填了二十多张应聘的表格。

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了:我竟还是有过一份比较象样的工作的。就在我交出去的那二十多张表格中,有一张收到了回音。通过并不如想象中困难的面试,这家单位录用了我。那是一家中等规模的报社,挺有朝气,工作氛围比较轻松,我在那里渡过了比较愉快的第一个月。
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我首先想到的是去看望小南,为此我毫不给面子地拒绝了我那帮狐朋狗友让我请客的要求。我在那一刻是如此热烈地希望见到小南,这种热烈的程度在我生命中是极为少见的。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搭上了周五下午的那趟飞机。
下飞机时我当即往小南的寝室打了个电话,她的室友说她身体不适已提前回了家,于是我又拨通了小南家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略显低沉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听见我的询问,那个男子不无疑虑地问了我的姓名。虽然略有迟疑,但他还是将听筒交到了小南手里。不知是否是因为身体欠佳的缘故,小南听到我的声音反应稍嫌冷淡。得知我在机场她略感惊奇,然而却不曾流露出想赶来见我的意思。我不知道是否该提醒她一下,只是在电话的另一头犹豫着。
最后小南终于说了一句“我过来吧”,让我如释重负。挂断电话我坐在机场宽敞的大厅里,透过玻璃看到天际渐渐阴沉,我的心情也一点一点地阴沉起来,我开始反思自己的此次出行。我在电影里常看到类似的情境:男主人公满怀期待、不远千里地赶来,却看见他的情人依偎在别人怀里。这种念头让我顿感索然无味。现实中时间与空间从来都是无可回避的问题,远非电影里那般被应付得那样轻易,为什么象我这样的人竟也会作出此类不假理性思考的决定呢?我反复地问自己,难道说,那早已惯常于平凡与琐碎事务中的内心竟也还是会憧憬某种脱离现实土壤的浪漫情调吗?可是,要知道,在青春的盛筵之上,理智一旦列席,浪漫顿成空想,又有多少所谓的爱情的决定能经得住时间的一再检视呢?
我坐在大厅中央,怀揣对结局的某种悲剧性的想象,不断地自嘲以期望能达到处变不惊的立场。即使是这样一番心理准备之后,当看到小南和一个面带稚气的大男孩一同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我还是几乎要站不起来。
小南镇定自若地介绍说:“这位是邵杰,是我的邻居。”
邻居吗?我略带疑惑,说邻居是什么意思呢?未及思考完毕又听小南这样介绍我:“这位是阿辉,我的男朋友。”我闻听之下吃了一惊,虽然正确的反应应该是坦然领受这个称谓才对。只听小南接着道:“谢谢你送我过来,现在有阿辉陪我,你就先回去吧。”
“可是……”大男孩涨红了脸,双脚局促地挪动着。
“没关系的,”小南应声道,“麻烦你转告我爸爸,说有阿辉照看我,让他不用担心。”
小南的声音柔和而动人,但那只是我的感觉,在面前这位大男孩听来,恐怕就没那么好受了。直到刚才我还以为会发生一幕悲剧,可没想到他才是这幕悲剧的主角。可是我并没有资格笑话他的局促与尴尬,由于刚才的那份悲剧性的揣想,我很能理解他,不过我不是一个虚伪的人,我不曾故作大方,望着这个大男孩掉头而去的背影,我只是在心底流露着我深切的同情。小南呀,你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拒绝他人的好意呢?我心里暗暗地想。当然后来我得知小南为了我同父母闹得很不开心,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那个大男孩作为小南父母的世交之子这样一位钦定的候选人遭到了如此强烈的否定。
那个大男孩走后,小南冲我高深莫测地笑了。
“你笑什么?”我迷惑不解。
“你刚才的脸色可真难看。”小南公然地取笑我。
可是我没有辩解,也不曾还口。我只是认真地应答道:“我是爱你的,小南。”
小南闻言脸一红,“我知道的呀!”她掉过头去,“你说那么严重的话干吗?”
我拽住了小南的手,没让她跑开。小南也没真的不睬我,她半倚靠在我肩上。我们一直地走着,手牵着手,心头平安喜乐。我告诉了小南我找了份工作,小南听完之后认真地注视着我。
“你不需要为我想太多,”小南望着我道,“只要是能让你感到快乐的事,就放手去做好了,那样我也会因此而快乐的。”
我忽然就哽噎住了。这真是见鬼,我还算是个北方男人吗?一个南方女孩的几句话竟把我弄成这样。我愈想愈悲从中来,竟然一下子就泣不成声了。那一刻我的泪腺就象是一下子失去了控制一样。起初小南还劝慰着我,到最后我们两人就在冷清的十字路口抱头痛哭起来。

这是我人生中少有的美好时光。虽然那个夜晚因抑制不住的眼泪而多少变得有点咸湿,但彼此倾心相爱的人们一定都能理解,理解我们在那个并无特定缘由的情况下的情绪失控。我们就是想在彼此的怀中毫无顾忌地大哭一场,卸下生活全部的重负,抛开隔在彼此之间的全部把握,这一程的无轨电车开得是何等的畅快淋漓。
临毕业的那段时光就象是人生中的一个岔道,在岔道口总有一团看不清未来的黯淡时刻。在此相逢的人们心心相印,彼此搀扶,可是过了这样一个特定的时刻,人们就将各奔东西。我能越过这个道口看到人们各奔前程的那一刻。真的,我早就已看到了那一刻。心底虽是带着一种百般无谓的莫可奈何,但也觉得即便如此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人生注定即将延续,如果那曲终人散的一刻必将来到,那么即便如此亦无不可。结局不足悲喜,往事不足回首,就连同这样一个潸然泪下的夜晚也必将在未来的某一时刻被抛诸脑后。
当然这是我在后来才想到的,不过就算是在当时冥冥中亦自有冰凉彻骨的预感,正是这种冰凉的感觉让我和小南反而更为贴近,深深地纠缠。那次小南送我走的时候忽然就问我:
“辉,”她问,“那个夏天你为什么没有要我呢?”
我闻言一怔,几乎以为误解了她的意思,但她又象是要确定她所表达的意思似的重复了一遍她的问话。
“那个夏天我们几乎天天在一块儿,”她道,“可是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要我呢?”问完这句话,她朝我转过头来,满脸红晕。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南是个很纯洁的小姑娘,这我知道,可我也的确知道我们对彼此是认真的。那个难忘的夏日里我在地板中央铺了张硕大的竹席,我和小南就一起睡在凉爽的地铺上。有时天气炎热,我躺着的时候微微地发着汗,小南翻身起来冲凉。冲凉回来时她就穿着白色的小背心和白色的小裤衩走进来,然后跪坐在我身旁。我感到心烦意乱,于是闭上眼睛装睡,一声也不响。小南在旁边仔细的观察了我一会儿,在这段时间里我总是耐不住保持同样的姿势,因为那样会让人更加汗流浃背,我只要稍稍一动,小南就窃笑起来。
“热得睡不着就起来陪我看星星吧。”她说,然后把一块沁凉的湿毛巾盖在我的脸上。随着湿毛巾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心烦意乱的感觉顿时消散无形了。我很愿意陪小南到阳台上去乘凉,安静中小南软软的身体微倚在我身上,我手中的扇子叭嗒叭嗒有节奏地发着响声。
那个夏日就是这样过去的,不管你相不相信,事情的确是这样。若是问我为什么竟不曾要过小南,我也说不明白。也许是我不知道真的那样的话以后我该如何与她相处,我感觉仿佛那样之后一种我与小南之间异常平静美好的东西就会消失了,消失不见了,再也没有了。我害怕这样,也许这是原因所在。但这样的回答只会使问题复杂化,因为如果我们真心相对,我又为何会为此担心害怕?这样的问题是极具杀伤力的,我不愿意往深里想,所以我只是这样回答:
“是因为你还小吧?”我对小南说,“你还小吧,象个小孩子。”
小南当时就笑了。
“说谎吧?”她笑着对我说,“是说谎哩。”
我无言以对,只有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是怕负责任吧?”小南笑嘻嘻地对着我,“是这样吧?”
我明显感到了委屈,但是却说不出话来。是隐隐认定小南的话是有道理的吗?我不知道。不过我委屈得说不出话,丧气地低着头,直至走到检票口。
“那——我就回去啦。”我迟疑道。
小南模仿着小孩的姿势冲我招了招手,笑吟吟地望着我,那笑容教我伤感,只觉得这一场告别欲罢不能。我不能就这样走出检票口,不能就这样转身远走,我心里强烈地觉得我不能如此,但脚步却依旧在机械的朝前移动着。
就在这时,我听见小南在我背后大声地叫我。我马上转回身来,看见小南站在原处用力地朝我挥手。
“要对未来充满信心啊!”她大声喊道。
她的话真是要了我的命。我立刻觉得什么东西漫到了我的鼻咽之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若是照通常的情况我应该回她一个镇定安然的笑容,就算是扔掉行李,在众目睽睽之下冲上前去吻上她的脸也不为过。可不知当时有什么东西绊住了我的脚,我竟什么也没有做。我想我也许是太老了,老得任何的感动都迅捷地冻结在心中的冰凉之处,等我登上飞机时,就已经什么也不能唤起了,人生重又堕入昏暗的弯曲道口,看不见未来,也没有余力回首。
“要对未来充满信心啊!”小南灿烂的笑容。
人生是多么地美好啊,我为什么竟如此悲伤呢?究竟是为什么呢?飞机在呼啸之中破空而去,可我的心却自云端缓缓地陷落。

我在喝酒时对阿牧说起过我的感受,虽然言辞破碎支离,但我确信我表达了我所想表达的。阿牧默默地喝着酒,默默地听着。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不无厌烦地问着。
象这样的问题,也许终究是没有办法回答的。当我坐在阳台上,沐浴着午后和煦的阳光,亦或是当风掠过,夜幕渐渐低垂,我不知道我在等待着什么,在人世间浮浮沉沉,我亦不知道我究竟想寻找什么,想证明什么,我该想明白吗?还是就这样,在一片模糊而热烈的绝望中搪塞过去?
阿牧听完我的陈述,他笑了笑。阿牧笑起来时很迷人,他并不经常笑,但他若是笑起来的确让人能够受他的感染而明朗起来。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唱起了一首草原上的牧歌,歌声辽远清亮,就象在无边的原野上策马狂奔一样。我听不懂那首歌的歌词,只是其中的几个音节他曾反复咏唱。我问那是什么意思,阿牧说这两个音节叫做“洗所”,就是汉语里时间的意思。所以那反复咏唱的音节就是在反复地追问:“时间啊!时间啊!纵是策马狂奔,也永无可能追回的时间啊!”
我也笑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笑,但我随阿牧放声而歌——

        洗所啊,洗所啊,浪迹天涯的人们远未到齐……

我真想将这首歌唱给每一个人听,那真是一首好歌。
毕业后阿牧回到了生他养他的西部草原,临走时有许多许多的纯情女生前去送行,那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场景。女孩子们在草坪上点燃起蜡烛,星星点点,阿牧抱着他的吉他,那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夜已阑珊,面前摆满一地空空如也的酒瓶。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哭了,我想我能理解她们,对于她们而言,阿牧的离去并不仅仅意味着失去了一位永远的浪漫情人,她们的泪水也为了这梦一般的大学生涯,为了这有吉他、有烛光还有啤酒的整整一个年代。如今已很少在毕业前见到长发的男生在女生寝室楼下轻弹漫唱,也见不到路灯寂灭之后,女孩子们从窗口向外打着手电的星星点点的光辉,那光辉曾照亮了青春绝世美丽的舞台,在这片舞台上,让我们一起唱吧、唱吧,一曲终了再来一曲,青春的筵席请莫太早散场,这一季的悲欢可歌可饮,让我们唱到天明,天明时我们将各奔东西。
我能记得那一晚的情景,记得每一个小小的插曲。当时有几个学生工作部的老师前来干涉,力图说服男生们离去。老师说楼里不仅仅有大四的女生,也还有低年级的学妹们,她们第二天还要上课,不能影响她们休息。男生站起来,冲老师万分诚恳地说:“我们不想捣乱,我们更不想造反,我们只是想唱歌!”
全楼的女孩子都敲起了窗玻璃,“老师,让他们唱吧,让他们唱吧!”
老师见到这场面无奈掉头而去,于是人群欢呼起来。当然,事实上是第二天那几个男生都被叫去写了检查,其中当然也包括阿牧,老师让他临走了还背了个处分。我并不为阿牧难过,这小小的阴影实在不足以掩盖那一晚的光辉;我只是为那些老师感到难过,他们其实远不必如此的,若是能说上几句体恤的话,让大家不要太晚,哪怕是说得极为场面他们也将赢得所有人的尊重。可是他们不能明白,有些事虽然极为简单,但并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到的。
阿牧不曾在意这些,他尽情地唱了整整一晚,到早晨已是喉咙沙哑。其实那一晚很多人都唱了,认识的,不认识的,无论唱得抑扬顿挫还是五音不全,他们都赢得了同样的喝彩。
我是唯一没有唱的,虽然在旁观这一幕时也曾感到少许的矫情与百无聊赖,但那又如何呢?我知道阿牧他们很傻,可我不也一样哭了吗?在喝彩的时候,眼底噙满热泪。青春的盛筵啊!无怨无悔的季节啊!直到事隔几年,从电话中再度听到阿牧遥远而抑郁的声音我才明白这一季真的已结束,从曼歌到天明的那个时刻起。
电话中阿牧的声音低沉而颓废,兴许是遇到了许多的不称意,但就算如此我还是无法将这个声音与时常浮现在我眼前的那张迷人的笑脸联系在一起。“过得好吗,阿牧?”我在这边问。
阿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好不好不就这个样子吗?”
我迟疑了一下便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混日子呗。”阿牧笑了,不过笑声里殊无快乐之意。
我想提一提那首他唱给我听的歌,可不知为什么开不了口,于是便匆匆地挂断了。现在我与阿牧已失去了联络。在我的世界里,有许多人就这样突然地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突然就不见了,借用一句话叫做“好象人间蒸发了一样”。过了好久,聚会时圈内的朋友之间相互问起,谁都摇摇头,没有任何的消息。时间一长,也就渐渐少有人提及,就好象从来都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我倒还是会常常想起那些从世上消失的人们,就象我常常会想起大崔一样。那一季青春的盛筵,大崔是唯一的一个缺席者,他在不久前死了。那次他赶去火车站接一个外地来的朋友,就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忽然倒下来死了,没有任何的征兆。医生说这就叫做“猝死”,是现代人特有的死法。他怎么好说这样的话,说什么“这就叫做‘猝死’”,就象向听众讲授病理课似的,可死的是大崔啊!我才不管这是不是现代人的死法,哪怕所有的人都这个死法那又如何?关键是大崔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那样年轻,那样地才华横溢,名副其实的天妒英才。
我常常想念大崔,冷不防之间。我会想起他在海报栏前独自涂抹那面墙壁,一笔笔,专注的神情反而让停步凝视他背影的人有些恍然若失。海报是他的绝活,也是他始终拒绝与他人分享的自留地。无论他与身边的人们如何地相投或是默契,一旦望见那个在海报栏前伫立的背影,他整个人就迅捷地超群拔俗而去。也许这一幅幅画面是浓缩他全部生命的一个个瞬间。大崔一向有很强的将某种特定的情境凝聚起来的能力,这也是他编的舞台剧总能让人经久不能忘怀的原因。他将这些特定情境的全部丰富而具体的感受凝聚成形象,无论是诉诸舞台造型还是诉诸海报的画面,那些形象都是静止的,寓有无限意味的静止。大崔常常独自涂抹到深夜,在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超群拔俗的背影。
有一个冬日,大崔深夜未归。我用那只积满水垢的保暖杯冲了一杯咖啡,然后到海报栏那里去找他。当我离海报栏还有一段距离时我看到他身边站着一个女生,手里端着广告色的瓶子,而大崔则站在离那面墙壁几步开外的地方,点着一支烟,静静地端详着他的作品。那个女生也望着那面墙壁,感觉上目光缓缓游移着。忽然她动了一下,大崔同时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从女生手中接过颜料瓶,然后在墙上某处补上了几笔。然后他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静静地看着。
从我看见他们,直到最后我转身离去,我始终没有听见他们之间有任何的对白。
回去的路上,我手捧着微温的茶杯,心中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后来我从不曾向大崔问起那个女生究竟是谁,我不用问,在大崔面对墙壁的那道深黑的背影上,从此有了一道光亮的轮廓,就象用侧逆光处理的相片镜头一般。

然而大崔仓促地离开我们而去是谁都不曾想到的事。我们在一起时曾不止一次谈到过死的话题,当时常的一个中学同学在家中悬梁自尽,因此他有点郁郁寡欢。常是在劳改农场出生的,他的人生比很多人要崎岖很多,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对于他幼时好友的死所怀有的不止是悲伤,还多少有一点忿忿不平。
“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他忿忿不平地说起。
大崔平时一贯抿紧的唇线那一刻绷得更紧了,他淡淡地道:“每个人的选择都是有理由的,别人不可能完全了解。”
“难道你赞成他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常提高了声音,平时他绝对是极少动怒的人。
大崔没有回答他,反而将头转向了我。他似乎很突然地就冲我问道:“辉,你不会做出这种事吧?”
“我?”我一时不明白大崔何以单单问我,所以一时瞠目结舌。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会想到大崔在突然之间向我转过头来,目光炯炯,仿佛火炬一般洞穿着我的内心。我有过那么一个瞬间的惶恐,因为多年来我象是很刻意似地不去想生命的意义或者诸如此类的问题,一想到这些问题我总免不了心烦意乱。我日复一日地混日子,高兴时去上上课,不高兴时就去找朋友喝酒聊天。在我的居所,大家经常通宵达旦地聊天,点上蜡烛,或者干脆坐在黑暗里。我希望着有人来坐坐,也不一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有人坐在我这里,我就很安心,我就可以放心地混日子,避免去触及那些过于深刻的问题。
是的,我从不去想这样的问题,自从在我七岁那年父母双双在一起车祸中丧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去想这样的问题。
所以当大崔这样突然地向我发问,我一下子不知何以作答。但后来我想到了小南,想到眼前的这群朋友们,我觉得我有义务作出否定的回答,所以我说:“不会的,绝不会,怎么可能呢?”
“那就好了。”大崔不说话了,他开始抽他的牡丹烟。很长时间里都没有人再发言,在那种静默中,生与死站成一道深深的界限,常的那个幼时玩伴在彼侧,而常和我们都身在此岸,我们在一起,不分彼此。

然而此刻大崔亦去向常的同伴那端而去,从此与我们阴阳相隔。我想念大崔,非常想念,我想知道他在那边还好吗?我知道照理不能这样地发问,我一向都不信什么鬼神,但如果大崔不在这里了,那他一定还在什么别的地方,这我是会毫不怀疑地相信的。
那一个飘荡着离别的歌声的晚上,有个我不太熟悉的男生忽然大叫了一声“我想念叶子,我想大崔!”说完便号啕大哭。叶子是他女友的名字,毕业前夕他们分了手,而大崔则是我们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的。他这一哭,大家的心情便都有了些许黯淡,这时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却朝他当头浇了一杯冷水下来。那个男生怔在当地,机械地抹了抹脸上的水迹,完全不明所以。当时我也没怎么明白这回事,也许是那个男生苍白的呼喊声过于直白,直白得伤及了很多更为深藏的东西吧。不过就在这时阿牧却显露出他经典的微笑,他开始歌唱了——

    洗所啊!洗所啊!流浪的人们远未到齐……

所有的人都在他的歌声中流下了泪。洗所啊!洗所啊!流浪的人们远未到齐。谁列席这一青春的盛筵,谁错过这一仓皇的雨季,又是谁在你我身后轻轻关上那道门?
而如今,青春已散场,笙歌已远去,那份沧海月明、蓝田日暖的美丽,那份庄生化蝶、子规喋血的柔情,岂待成为追忆,宁可化作尘烟。

在这一季之后,常是最后一个离我而去的人,在他之前小南动身去了澳大利亚。小南去国外读书这件事是在我和她相识之初就已得知的,那年夏天她来这里读托福就是在作出国前的最后准备。想来时间也过得真快,以往在说起这个出国计划的时候总觉得那还是一件久远的将来的事,可忽然之间它就迫在眉睫了。
小南为此曾来找过我,理所当然地她希望知道我是否会介意她出国读书。我说完全不,为什么介意呢?我对她说,既然这不仅仅是父母寄托在你身上的期望,也是你心底一直以来的理想,我说我会支持的。她听了点了点头,不响了。
当然我想谁都知道我这么说是在扯谎。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一贯现实,我从不相信太过美丽的开始,也从不寄望太过艰辛的跋涉之后能到达幸福的彼岸。我知道小南这一去对我可能意味着什么,我很知道,可我同样知道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对她说我支持她。
“为什么不留住她呢?”常曾这样问我。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心底也并不现存着这样一个回答,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要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这又何必呢?听人说澳大利亚的草原很宽广,阳光很暖和。那是一个适合小南的地方,我就这样去想。
小南到我这儿来的那一天坚持要在我这里住下,说什么也不听。我没怎么坚持,反正她以前也在我这儿呆过。但那天晚上小南却要我不要再把她当做一个小孩子,而是将她当做一个女人,小南要我对她做所有男人应该对他所爱的女人做的事。我对她说不要这样,女孩子应该懂得珍惜自己,太过轻率会遭致后悔的。
“可是我爱你呀!”小南泪流满面地道,“我不想失掉你呀!”
“你不会失掉我的,”我捧着她的面孔,“永远都不会的。”
“你会的呀!”小南拼命地摇摇头,“我知道如果是别人,不交出自己也许会留住他,但是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我知道我只有完完全全地交给你,你才会把我紧紧抓在手里的呀!”
在听到小南的这番话之后,我不能不还是将她当作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她的想法多么天真呀!感情的事远比她所想象的更为复杂,也更为庸常琐碎,这是她在这个年纪上远不能理解的。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被这份单纯的恋情深深感动了。我抚摸着小南的头发对她说:
“我答应你,等你从澳大利亚回来之后,如果那时你还要我的话,我就和你结婚,好吗?”
小南抬起泪眼望着我,迎着她天真而专注的目光我想我必须努力做出坚定不移的样子。
“你相信我吗?”我问她。
小南用力地点点头。年轻真好,那样几句在现在的我看来遥不可及的话小南却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她一定还在心底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如何如何。我不想笑她,也笑不出来,我没有资格笑,我的心在无边的黑暗里失落了手中的灯。
后来我们一如从前那样相依而眠。小南会不无担忧地想起她的将来——想来她也的确该到这样的年龄了。在澳大利亚的日子该怎么过呢?她不无担忧地问我,都没有你在我身旁。我说澳大利亚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有很多好玩的事情。我说那儿不是还有袋鼠吗?它会停在马路中央,你的车来了它也不让。说到袋鼠小南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了,我问她笑什么,她喘着气说:常曾经说起过,他说辉这个人走路的姿势两手垂在前面不随身体摆动,呃,简直象极了一只袋鼠!我听了也笑了,我说那好啊,你有了袋鼠作伴,就不用总是担心见不着我啦。小南说对呀对呀,我会问它:你袋子里是和谁生的小宝宝呀?
小南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口头上我总是讨不到什么便宜。我想我是真的很喜欢她,非常非常。
后来小南安心地入睡了,这种安心一直持续到最后我送她登上飞机。在即将登机的那一刻她又开始惶惶不安起来。
“你真的不介意吗?”小南反复问我,“如果不同意现在说也可以的,可不要对我说谎呀!”
“我真的不介意,”我笑道,“只要是能让你感到快乐的事就放手去做吧!我也会因此而快乐的。”
“辉,”小南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哽住了。
尽管再三解劝,小南还是悲悲戚戚地登机而去。在她即将登上飞机的一刻我大声地叫住了她,她转回身来,脸上的神情有所期待,又象是有所惶惑。
我站在原处停了一会儿,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最后我大声喊道:
“小南,要对未来充满信心啊!”
小南泪流满面地向我挥了挥手,然后登上飞机走了。我在机场逗留良久,直到太阳西斜,才缓缓往回走去。在那一刻,我的心中并无太多感伤,反倒有一种莫名的轻快。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日子,一个人在世界上。

怎么说呢?若是回想我从前的日子,我会觉得一个人的境况给我的感觉还是喜大于悲,得多过失。父母去世时我年纪尚小,并不能在更深的意义上感受他们的死亡。事隔多年当初的悲痛之情已渐渐淡去,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我并不曾有过想留下一些什么的愿望。就以与小南的这份感情而言,自始至终我就没有想留下一些什么。小南她将我们每次逛公园、看电影的票根都仔细收藏,但我从没有。我不想说这样的做法多少有些孩子气,但事实的确是这样。
我拥有时不曾想过挽留,失去时当然也不曾想过去追回一些什么,常对于我的这一点了解得很清楚。所以当他向我问起对他出国一事的态度时,我的回答多少让他有些惊讶。
本来他是犹豫再三才向我问起的,因为怕从我这里听到否定的回答。他吻过的女孩子现下在那个国度念书,常与她的恋情早已结束多年,此刻竟想到那边去找她,这样离谱的想法原是没有可能获得我的赞同的。虽然我知道,我很清楚地知道,那个女孩子临走时说的话一直横在常的心底,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忘记。
“若是你再次发出如那个午后般的邀请,我还是会奋不顾身地赶来的。”在那个特定的情境之下,我想我能明白这样的话,因而我也会问常他为什么不曾那样做。可是时过境迁多年之后,这样的话就离现实太过遥远啦,别人可能已在他人怀中,亦可能已嫁为人妇,即使亦是单身一人,心境也不知有了多么大的变化,这样不顾一切地追过去,又能挽回些什么呢?我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会有什么样的美满结果。我若是这样回答,想必常是早就能料着的。毕竟常不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子,我能说出来的道理他也一定说得出来,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身处其中而已。
可是在那一刻我竟没有这样回答他。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那个夏日的阳光太过明亮,让我心底的阴霾无可隐藏,也许是午后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花香让我停止了理性的思想,我竟对常说:“去吧,去找她吧。”
“你是在支持我吗?”常惊奇地望着我。
“那当然,”我满口应道,“那么动人的故事,没有这样的尾声不是太可惜了吗?”
“可是,”这时常自己却动摇起来,“你不觉得那太过荒唐吗?”
我笑起来了,“这才叫爱嘛!”我笑道,“你不是想这样做吗?很多事要做过之后才知道的,去吧,去吧。”
常有点憨憨地笑了,这个时候他就象小南一样好哄。想到这里,我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常也好,小南也好,他们都是非常聪明的人,他们之所以如此相信我的话不是因为傻,不是因为不晓世事,那是因为他们身处其中的缘故啊!小南她是爱我的啊!想到这里我突然冲常大喊道:
“去找她呀!还婆婆妈妈的干什么?快替我把她找回来!”
常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那你呢?”他问我。一旦对象换成了别人的事,他一下子又敏感而警醒起来,他又是那个历尽磨难、深沉老练的常了。可此时此刻我讨厌他的这副模样。
“我的事不一样。”我含而混之地道。
“可是,”常追问道,“你没有想过留住她吗?别瞒我,你想过的吧?”
我真希望常立刻闭嘴,但我不能这样命令他,因为我的回答事关他的决定。
“也是呀,”我说,“要不这样吧,若是你把你那位追了回来,我就也去小南那儿。”
常一怔,看来这个说法应付他正恰到好处。果然,常同意了我的说法。
于是七月间,常便去了异国他乡。他走的时候我不曾去送他。他在机场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见了鬼啦?都不去机场送他,不是时间班次都事先交待了吗?我便问他:“追求失败与飞机失事,两者你选哪一个?”
常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真不知道对这种问题他为什么还会花时间去想,莫非当作了我对他的决心的最后考验?)然后他回答道:“飞机失事。”
我说那好吧,我就祝你飞机失事吧。
他破口大骂,说你他妈的不是在咒我吗?有你这样的人吗?我在电话另一头哈哈大笑,我说熄熄火,伙计,我这是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要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式嘛!
“我一定会把她追回来的。”他狠狠地说。
“我相信。”我也毫不犹豫地应答。
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他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回来的,因为我至少还有你这样的好朋友。”
“喏,”我信口敷衍道,“别说这种矫情的话啦!”
又开了几句玩笑,常终于挂上了电话。临走时他还骂骂咧咧的,说我这个人简直一点都不上路,让他找不着半点出远门的感觉。我在心里暗道:这是你的爱情行动,不是吗?你当是知晓我当时的心情的,至少在多年之后回头看来时。但愿常见到我这些文字时不要太过介意吧!

常就这样走了,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音讯,也不知是福是祸。说到音讯,小南到那边之后就马上给我寄来了一封信。她说她还是喜欢信的感觉,所以就不发e-mail了,虽然这样会到得慢些。
我坐在阳台的那张小转椅上打开了小南的信,那时阳光灿烂,万里无云,风迎面拂来还不曾让人感到炎热。我坐在阳光里,将小南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也连同她以前的信。我一直就喜欢读她的信,温婉、平和,充满安宁的幸福感,我说过的。这一次,她的信里还多了一份对异国情趣的好奇与欣喜。“果然有很多很多的袋鼠耶!”她写道,“一个个都象极了你。”我知道我走路的样子是不怎么赏心悦目,但是与袋鼠毕竟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差距的,小南这么说不过是在委婉地表达着她对我的想念而已,这一点我是要解说明白的。
看完小南的来信,我又在阳光里坐了一会儿。对面的那座高大的铁塔在阳光里静静矗立,此刻看来竟也略带着温情。真的,我是这样感觉的。尽管此刻我只剩下独自一人,在这空空落落的阳台上凝望着面前多少有些单调的风景,但我心底还是有着一种淡淡的欣喜之情。我已记不真切我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了,不过我这一刻要由衷地感谢他们,若非他们,我便不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也不会遇见大崔、阿牧他们,更无可能遇见小南。人世间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尽在心间,即使是那些一闪而过的片断,那些只相遇一次的人们,我还是以一样的心情怀念他们。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他们的音容笑貌就逐一浮现于我眼前,在不断的凝望中渐渐清晰起来,随即又渐渐归于平淡。
就在默默的凝望中,夏日慢慢地过去了,那么明亮而温和的阳光,那么轻轻柔柔的微风,那么,呃,那么甜美,那么安详,叫人忧伤而感动于心的淡淡气息。做些什么好呢?不知道伊达此刻去了哪里,他在哪里呢?我已完成了我的小说,可他究竟去了哪里呢?还有阿牧、常他们,不管此刻他们身处何方,一定都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吧?自由自在地哭着、笑着,就象风一样,穿行过每一个花开的季节,自由自在地活着,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不能确知的角落。


    我不是直到这一刻
    才突然悲痛莫名

[中篇]到底有多早熟

说明:这是多年前写的一个中篇小说,用来怀念我百无禁忌的少年时代,怀念我的初恋女友瑾。前些天刚对人说起过这段往事,并感慨故旧多飘零,不料一天后便重新与他们取得了联系,想来不可谓不惊奇。于是,找出这篇旧作贴在这里。当然,小说是小说,无意对号入座,重要的只是念旧的心境罢了。

常常开玩笑说自己早熟,将来多半早衰,呵呵,其实哪里跟哪里。
我不过就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泡了个MM而已。


    1987年我转学来到这里,那时候我家附近还都是大片的荒地或农田,还有浅浅的河流,虽说位置偏离市区有一段距离,但是如今看到满眼那么多的高楼和商厦,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当初竟然可以捉到萤火虫。
    在学校我坐在最后一排,我的邻桌坐着传说中当地赫赫有名的大哥级人物江。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过年我曾经不当心将一个鞭炮扔到他头上,当时他的身边已经是喽啰成群了,喽啰们气势汹汹围上来兴师问罪,而江却只是笑着撸撸我的脑袋,看来他当时心情实在不错,我也算是逃过一劫。那年身高已经鹤立鸡群的江在就读小学五年级,可是多年以后当我转到他所在的这个小学念五年级时,他居然还在念小学五年级,看来学校真够喜欢他的。两人一见面都吃了一惊,江指着我说:你不是把鞭炮扔到我头上的小朋友么?我说是啊是啊,难得你还记得。他哈哈大笑,当下就拜了把子,做了兄弟。
    由于我成绩总是名列第一,所以我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平时他们不太管我;而江则是倒数第一,但老师们对这位当地一霸相当犯怵,也不敢管他。于是两个坐在最后排的人每天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非常自得其乐。据说当地有首童谣:一头一末俩菜梆,上课从来不听讲,就算出去搞对象,老师也不告家长。怀疑是后人伪托,否则当时怎么没有听到过。
    但是有关我搞对象的事情倒也不是假的。

    当时班里搞什么一帮一一对红,于是就调了个女孩子坐到了我身边,说是成绩不好,让我多帮助帮助——简直有点羊入虎口的意思。不过说实在的,当时我们班是出名的美女班,四大名旦各有各的风流天成,还真没有人注意过这个名叫瑾的女孩子。但是接触多了,我发觉她其实很好看,只不过由于她平时害羞腼腆,打扮又比较简单,因此从来不曾出挑。
    所谓一帮一,也就是放学一起做作业,做完对一下,然后还要写什么意见之类。我做事挺认真,每次都仔仔细细写下优点缺点若干,但是她给我写的从来都只有优点,没有缺点。我说那不行,得写点缺点。她就很委屈地说:可是我真的找不出不好来呀。我后来发觉了,她对我有那么点小小的个人崇拜,有时候我怀疑我告诉她其实月亮是方的没准她也会相信。放学后我们常到彼此家里做作业,在她家的时候做完作业她就会拿出她的一些珍藏给我看。女孩子的珍藏么,无非是漂亮粘纸卡片什么的,其实我的兴趣也就一般,但是不想扫她兴,有时就会故作赞叹说:“这个真好看!”谁料只要我一说好看,她马上就说:“我送给你!”印象中我抽屉里一大堆的花仙子粘纸都是这么来的,害得我此后只好支支吾吾,再也不好意思开口夸奖了。
    一来二去的,我就对这个站起来念课文都会脸红到脖子的女孩子有了那么点意思。那时候刚刚开始学英文,我就传了张纸条给她,纸条上端端正正写着“I love you”三个英文单词。第二天问她收到没有,她忸怩道:“前面一个是我,后面一个是你,当中一个不认得。”这句话连同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在我心里荡漾到直到今天,所谓青涩,所谓甜蜜,大概莫过于此了。

    那时候不兴什么泡吧看电影的,结伴一起回家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有好路偏偏不走,要高高低低的乱来,明明道路宽阔,却总是挤挤挨挨——却绝没有搂抱亲昵。想来如果那时有人走在我们后面,看到那个穿单色衬衣和棉布裤子的小姑娘歪歪倒倒地走在横躺于路边的电线杆上,而男孩则在她真的要跌倒的时候扶那么一下,时不时地会停下来说上一会儿话,全都无关风月,那么那个看到这一幕的人脑海里必定只会有“两小无猜”这四个字。
    但是要说我当时脑子里全无杂念那是不正确的,只不过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来说,就如村上在《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中所写的,不知道那样的感觉会将自己引向何处罢了。我常带她到我家里,之所以是我家,是因为我是一个人,而虽然她母亲很欢迎我去她家,但有大人在什么都不一样了。那时候几乎每次回家路上我都在盘算着如何找个理由带她回自己家去,但是每次得逞之后(总是很容易就得逞),却又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事,也就是无缘无故地窃喜一番、心跳一番,随后便怅然地送她回家了。我一直不知道她究竟是否能够意识到我的并不纯然光明磊落的企图,尽管我总是在她面前作出一副成熟很多的样子,但是其实我那时候也不过就是一个幼稚未脱的孩子。
    但是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放学后我一如寻常带她到了我家。其实小学时代作业对我来说简单到无聊,做完功课的那段时间总是如此漫长。那天我们在空房间里玩起了红绿灯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就是一个人蒙上眼睛抓人,其他人想办法躲避,蒙上眼睛的人可以叫红绿灯,叫绿灯其他人可以自由行走,但叫了红灯就必须停——当然,红灯是有时限的。发明这个游戏的人想必是和我一样的无赖,在我看来,全部好玩之处就在于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接触异性,即使平时男女之防甚严,那个时候大家都很放得开,说不定有的人暗暗会希望所喜欢的异性摸到自己身上来。蒙上眼睛的人必须猜出抓到的是谁,于是使劲摸索,而被抓的人却不能动弹,只能听任摆布——一切都是规则所限,参与游戏的人则享受着正当而隐秘的快乐。那天由于只有我们两个,不用摸就知道是谁了,于是寻找的过程变得充满期待,至少对于我而言是如此。但是我们毕竟是孩子,玩起来游戏的感觉还是占了上风,开始的时候把其他的念头都忘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桩意外。因为慌不择路,她躲进了书桌和沙发之间的狭小空间,但那是一个死角,进得去却出不来。我叫了红灯,并且一路摸索过来,当时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只是到那个出口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书桌在微微地颤动。真后悔呀,我第一反应是揭开了蒙眼睛的布一看究竟,而你知道,这块布一旦揭开,游戏就宣告结束。我揭开布看到的是她站在墙角的狭小空间里,两手紧紧掰着书桌的边,双目紧闭,浑身瑟瑟发抖。我忽然觉得她在害怕着什么,但同时也在期待着什么,在这样微妙而悸动的时刻里我却什么也没有做,我好像试图和她靠近了几公分,但是我最终还是打破了谜一样令人窒息的寂静,笑了。听到我的笑声,她睁开了眼睛,看到我蒙眼睛的布已经除去,她如获大赦,绷紧的双肩慢慢松弛下来了。
    在那一刻她内底所揣有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绪?对于这个问题,我希望自己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总的说来,瑾对我还是属于默默地喜欢,但是由于我这个人一贯的放任不羁,任谁都看出了我对她的非同一般。虽说那个年龄阶段男女生之间基本还处于敌对状态,对于谁和谁有什么暧昧通常比较敏感,但是我和瑾好像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所有人的默许。这里面大概也有不少原因。
    总的来说我人缘还不错,要上进的喜欢和我讨论问题,贪玩的需要我做挡箭牌(晚回家说是跟我在一起就没事),何况我也爱玩。还有就是说来说去我“早熟”了,同伴有什么心事总是喜欢找我聊天。那时候班里有四个最让老师头痛的淘气鬼——江还不算,他大概已经不在老师考虑之列了——当时被称为“四只蟹脚”,老师说只要摁住了这四只蟹脚,这个班级就太平了。可是这四个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怕老师去他家的男生却都和我很要好,其中一个甚至一直到我念了中学离开那里很久以后还从我家门缝下面偷偷给我塞贺卡——而没有选择直接交给我。那是一个从小父母离异的内向孩子,原本性情乖僻,倔起来谁也拉不住,但是却将最珍贵的儿时情谊交给了我。对此我一直都会记得。
    相比起来,我和大哥江的情谊则显得江湖很多,他是世外高人,不和小孩子一个圈子,虽然大家也都很喜欢他,但是他做的事情基本上没什么人知道。但是在和他的交往中,我还是感染了他身上的那种豪气,那种大哥的风范,虽说是帮派的大佬,但是对孩提时代的我来说反倒更加难得。何况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而和我相反,瑾则是一个很内向羞涩的女孩子。她除了每天上学放学两点一线之外,简直就没有什么其余的交往。平时乖乖的听课,放学按时回家,不要说参加什么文体活动的愿望,就连平时发言都看不到。她的内心单纯如同一张白纸,而当时,我恐怕是那个唯一可以在上面任意图画的人。由此我每每觉得心情沉重(呵呵,少年若有所思的那种沉重),觉得自己亵渎了她,或者说不定哪天就会辜负了她,但是又觉得那样的一份单纯终不可能长久,在今后漫漫的人生中,也许终有一天她会失去那份一尘不染的天真,我不知道是应该由自己来亲手毁弃她,还是在她改变之前远远躲开。
    最终我选择了一条更为自欺欺人的道路,也是一条矫情和懦弱的道路,我在考上中学分道扬镳之后弃她而去,从此掉头不顾。因为这个决定我到今天仍然痛恨自己,虽然也许我即便不那样做,后来我们还是会不得不分开,但是我现在所能明白的是那样也比如此刻意的离弃好上很多很多。我应该将这份纯洁留在身边尽可能久一点的,我应该这么做,我不该放任她于这个并不干净的世界,我应该将她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是后话。

    当时的确没有人反对我和瑾在一起,我不知道她那边有没有,反正我没有觉察到过。现在想来也许我生活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习惯了特立独行,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但是瑾呢?当她随我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并不习惯地迎着他人聚焦的目光,不知道她是否感到过压力。或许那时候我们还太小,即便有这样的压力也不会经常被感受到。
    印象中有一次班主任找我,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后她话锋一转,问道:“你和瑾是什么关系?”我选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应答:“朋友关系啊。”班主任一瞪眼(我看出来了,明显是装的),对我说:“什么朋友关系?应该是同学关系!”我呵呵地笑了,班主任也笑了,她提醒我注意一些,然后转身走了,可是我却始终没想出来当时的我能够注意什么。
    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找过瑾,在我看来,应该没有人会忍心责怪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女孩才对,但是,有时候这个世界并不总是那么温情脉脉,这也是难免的。还好,我没有听说这样的事。

    那时候我的世界仿佛一分为二,一边是肆无忌惮的小学生涯,用一句体育行话来说就是“怎么打怎么有”:当时我一人包揽了所有学生组织的头把交椅,并且大小竞赛通吃;而转过身来就是打弹子、斗铜板、甩香烟牌子,甚至打架肇事——居然是两不误!当然也有因为某些劣迹被停职查看的,可是那是实在说不过去的时候的权宜之计,只要稍微给老师一点面子,马上就官复原职了。但是在另一边,则是我和瑾那安静的两人世界,在那里,所有看起来威风八面的种种都丝毫不值一提,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我那些事情,甚至想到时还会自卑,因为我那时候觉得像瑾那样不着一色就如此迷人的特质绝对是我这样的俗人没得比的。
    不仅我自己不说,我也不许别人在她面前对我说三道四。大家挺给我面子,无论我在和他们玩得多么投机之时,只要我转向了瑾,大家便自动消失了——就好像他们很理解我对这个世界的划分似的。此刻我真是对他们感激涕零,因为我实在觉得没道理,没道理那一切理所当然就是我的,没道理所有的人都会如此成全我生命中一个美丽无比的初次。
    当然如果认真回想起来,还是有那么一次,不知道是谁“参了我一本”,反正世界上总会有这样的人,那也属正常而可以理解的事。那天瑾在我家做作业,我忽然发现她在一道题目上面停住了,好久都没有动笔。我习惯性地以为她被难住了,于是就拿起书给她讲解,但是讲着讲着我就发觉她好像根本没有在听。忽然,洁白的作业纸上啪的一声,落下一颗水滴。
    我当时就懵了。大概对那时如此想当然的我来说,根本无法理解这件事——那是瑾的泪吗?那时我所知道的女孩子的哭泣,不过就是被老师骂了,或者分到一个小流氓做同桌之类的理由,可是瑾却是为了什么?经过我反复试探,她总算开口了,我晕,她所知道的不过是对我来说芝麻绿豆那样大的事!我顿时觉得那不是无法挽回的,于是立刻为自己做了巧妙的申辩——所谓巧妙的申辩就是表面上作出诚心忏悔的样子,但却不知不觉地给出并非是我过错的证据,使得女孩子反倒觉得这么怪我是很过分的事情……我之所以这么详细地解释这一点就是为了告诉你:这就是我当时对瑾所做的事!尽管我可以发誓我对瑾是真心喜欢,但是很显然我那时走了一点点的歪路,或多或少地丧失了那被称为赤子之心的东西,并且,我也还不曾明白我可以这样做的界限——我对瑾说了谎(芝麻绿豆大的谎)。时至今日,当我重新找回那份可贵的天真(那很大一部分归功于瑾),我仍不能以我当初的无知而原谅自己。
    瑾当然几乎立即就相信了我所说的,很快就雨过天晴了,甚至在后来看起来只是在我的想象中具有某种严重性。本来么,如果没有哪怕是小小的闹过别扭,即便是初恋,那也显得太过完美了。我和瑾就那么绝无仅有的一次。
    这件事情还有一个小小的尾声。当时我对瑾说我要和某某绝交,以表示我和某件事情毫无关系,某些人对我来说毫不重要。但是出我所料的是,瑾却对我说如果你不睬人家,人家会不开心的,还是不要吧。临末了她还像是为了让我放心似的加了一句:“我相信你的。”我立刻想到了好像是大仲马小说中的一句话:“她的心底埋藏着宝石。”其实当我狠狠地说我要和某某绝交的时候心底想的是我一定要揍扁那个饶舌的家伙,但是因为瑾的那句话,我在心底叹了口气,甚至没有再去追查过此事。
    瑾是我所遇到的所有女孩子当中对我最为信任的一个,这给我以后的恋爱观带来了决定性的影响。我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但是我都会要求对方信任我,即便洞穿我在撒谎。人生总有时刻需要撒谎,但是此时的我已非当初不知道界限的我了,我在最初的恋情中说过那样一个谎之后,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再做同样的事情了。瑾就像天使一般,在最初的时刻给了我直到最后的救赎。

    你让我怎么忘记瑾,就像你怎么可能让我忘记自己的名字。那个在我的生日用打字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出给我的祝福的女孩子,如今去了哪里,我可以毫不费力地回想起她抬手撩起她的短发的样子,但是我却不能再拥有她那淡淡的少女气息。
    这是一件教人伤感的事。

    瑾和我如此要好,甚至在那个年纪,她和我的好已经超过了她和任何一个同性的情谊。当时瑾有一个一直一起回家的姐妹,关系和瑾也比较要好,可是我却不知为了什么和那个女孩子很不投机。当时的情况是这样,学校,那个女孩子、瑾和我的家位置正好形成一个平行四边形,学校和瑾的家是这个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而我和那个女孩子的家则位于另外两个顶点。这样,如果不是去我家,那么瑾在放学时就要面对一个选择:是从我这边走还是同那个女孩子一起。我说过,瑾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这样的选择对当时的她来说已经足以构成一个极大的困境。
    我是不懂得谦让的,那个女孩子似乎也不讲客气,两人都对瑾展开说服工作,而瑾则为难地看看我们。最后瑾还是听信了我的话,我对她说那个女孩子其实心地不好,总是希望你顺着她,如果你不理她,她反而会转回来顺着你的。我那时是否是在造谣,这一点已无须置辩,重要的是瑾对我一贯的信任。我想她并不是完全接受了我的说法,而是她在接受之前已经相信了我,我的陈述只不过是给了她的相信以一种看上去可以成立的理由罢了。我不知道瑾是否因此失去了童年时颇为重要的同性友谊,虽然我不看重那个女生,但是对瑾来说也许是重要的。我总觉得自从我和瑾要好以后,瑾似乎失去了童年很多其他的部分,而我居然对这样一种失衡毫不介意。
    小学时代终于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忽然告终了。由于当年特殊的原因,对我而言,升学考试的紧张气氛增加了好几倍。因为当时对我们这个刚刚合并的新区招生的只有一所重点中学,名额少得可怜,并且直接按名次录取,连志愿都不必填。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对那几个名额有想法的,其他人都可以肯定会被按地段划分到固定的学校,毫无悬念。我们学校就把希望寄托在了我的身上,虽然我还不懂得什么是压力,却也知道有多么不容易了。
    我不曾寄望瑾能和我一同考入重点,当然也不曾觉得自己可能会落选,于是在我心底,和瑾的分离也就成了注定的事情。瑾当然是毫不怀疑我会考上的,于是那段时间她变得更加沉默。在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瑾终于对我说出了心底的不安。当时那种情境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瑾走在路边堆放的电线杆上,摇摇摆摆,我在边上伸手稍稍扶着。瑾忽然开口问我:“如果你进了重点中学,会给我写信么?”
    我在那时就开始犹豫了,虽然我几乎立刻就回答道:“当然会!”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并不是如此决定的,我已经想过了,我已经轻易地决定让这一切就此过去。
    可是瑾接着问(显然鼓足了女孩子的那种勇气):“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不得不继续回答:“当然会。”
    不知道是否是瑾本能地感觉到了我心底的迟疑,往日一贯信任我的她却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吗?会喜欢上别人吗?”
    我知道什么是痛苦了,在那样一个年纪。
    “不会的,”我回答道,“我怎么会遇到那么多的人……我是说我怎么会遇到更好的,不会的,不可能的。”
    听到我这个近乎结巴的回答,瑾沉默了。我大概是第一次如此不自信地回答瑾的提问,瑾在没有我一贯的肯定之下不知道是如何接受问题的答案的。
    反正我终归是背叛了我曾如此轻易许下的诺言,就连一条也没有兑现。我后来常常问自己:我对得起瑾吗?我对她从头到尾究竟算得上好吗?我每每无法给自己一个可以信服的回答。
    我常拿来自我安慰的是这样一件事:毕业考试结束的时候,瑾竟然躲着不敢跟我说话,我到处找她,后来她被另一个女孩子拽到了我的面前。我问她怎么了,她低头不回答,旁边的女生代她说:“瑾觉得她考砸了,作文走题了。”闻言我心里一宽,以我对瑾的了解,我知道瑾只不过是不自信,其实她后来的作文水平已经很好了,只是她在我面前始终不曾觉得罢了。我稍微问了问瑾是怎么写的,瑾像是回答老师提问一样回答了我,果然如我所料,瑾写得与其说不坏,不如说很好。我夸奖了一番,瑾于是转忧为喜,安心地回家去了。
    后来我得悉,全区只有寥寥几人语文成绩在90分以上,我是最高分97.5,瑾则得了91.5,是我们学校的第二名。我与瑾的恋爱没有如通常人们以为的那样一定会影响成绩,瑾虽然没有进重点,但是她的成绩名列前茅。这就是我唯一的安慰。

    毕业那天,瑾送给我一张自制的卡片,上面写着:“希望你在新的旅途中,别忘了我的名字:瑾。”署名是“你的女友”。这是含羞的瑾第一次这样自称,不知道这段话她斟酌了多久,我感到她如此深切地想要在我这里多停留一刻的期望,虽然我从没有要求她对我许诺过什么,但是她最后给我的这个署名所签下的不仅仅是一份承诺,而是她作为一个十一岁少女的最纯真的初恋。
    还有一幅用水彩笔画的图画,上面有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子,作出邀请的姿势,旁边是一支鹅毛笔和打开的纸张,即使没有看到旁边一行小字“请给我写信”,这幅画的用意也足够明显了。整幅画本身谈不上任何特别,但那是瑾亲手画的,正因为创意简单,所以更让我动容。画连同小卡,还有瑾在短暂的一年多时光中留给我的所有具有特定意味的纸片我都一直珍藏到如今,我是说那是全部的,只要在我这里的关于瑾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有丢弃,虽经历几次搬迁,至今完好无损。我不知道瑾是否会相信这个事实,我多么希望她有机会能看到这一切。我不是希望她能因此原谅我对她的背弃,我从未奢望如此,我只是希望她知悉,在我心底,那份知悉比原谅要远为重要得多。我希望她知悉不是她抬头仰望着我,如果说曾有仰望的话,那曾让她仰望的一切在岁月的变迁中逐渐显现出苍白,而相反的是,她的纯真和对我毫无保留的眷爱却一直照亮着我的行程。我想说:瑾,我没有忘记过你的名字,从来没有,永远也不会,请别说这样的兑现已经于你毫无意义。

    瑾结婚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不可思议——我实在想象不出当年那个如此单纯的小女孩如何有朝一日嫁为人妇,虽然理性告诉我,那是迟早的事。我当即问老同学要瑾的手机号码,老同学在给我号码前流露了一点点的犹豫,当然她最后还是给了我,不过她给我以后小心翼翼地对我说:“你可不要去破坏人家的婚姻幸福哦。”我闻言一怔,但很快我就体会到了老同学的这种忧虑。
    毕竟,我们曾共同经历那段日子。

    也就像很多年以后的一个黄昏,我从遥远的住宿学校放假回来,路经一个新村的时候,我忽然听到头顶上有人大声叫我的名字。我抬头一看,见到大哥江从四楼的窗口几乎探出了半个身体,正用力地向我招手。不知道是什么使然,我的泪竟一下子就夺眶而出了。我也用力地朝他挥手,两个人没有一句对白,就这么挥了半天手,然后告别。我走出几步,回头,再挥手,然后继续走,如此多次,直到转过街角。
    其实我的中学生涯过得依然很自在,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值得我在那一刻流露脆弱。所以我想在那一刻抓住我和江的,并不是某种当下的不称意,但反过来说,却也不是某种具体到可以追溯的情谊。我当时确然知道,江虽然在和我做同学的那一次读完了小学,达到了毕业的要求,但是由于超龄太多,他还是没能继续学习,最后流落于江湖了。可是我并没有因此同情他,我心底觉得像大哥江这样的人物本不必走同如我一样的大多数人所走的道路,因此让我觉得难受的别有他处。
    我也曾偶尔与瑾重逢。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我骑车路经她家楼下,看到她在父亲的扶持下在学骑车。我其实多年来一直保有一种习惯,就是在路经瑾楼下的时候抬头仰望她家的窗户,我甚至不期望能望见什么,我只是期望她的房间亮着灯,或者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在风里轻轻地飘动着。我想那就会是我此后很久的时间里前行的慰藉,我想那就已经足够。因此那一次我到了很近才发现瑾竟然就在我眼前,于是我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瑾单足支地,正准备用力踩踏脚,听到我的叫唤回过头来,也是一脸诧异地回叫了一声我的名字。随即我们就默然了,仿佛某种东西脱离遭遇的猝不及防的情境,终于还是捕获了我们一样。我甚至没有停下车来,只是保持原先的速度驶过瑾的身旁。
    我能感觉到我内心那一瞬间狂乱的挣扎。我没有特意侧过头去看她,但是我用眼睛的余光尽可能地捕捉瑾的影像,我用尽了我所有的力量将这个影像深深印在心底,我知道我很可能从此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遭遇了。我当时看到瑾兀自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有点怔怔地目送我从身边离去,我猜那是我自己的想象,因为路灯实在算不上明亮,但是我真的觉得瑾的脸上始终是一种迷惑不解的神情。她是有什么要问我吧?她是有什么话要说吧?可是我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就像席慕容在诗中所写的那样,终于有什么是来不及的了,终于所有急切的疑惑和追问,最后都成为一种缓慢而绝望的美丽……

    我终于还是没有给瑾打电话,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老同学的担心也许在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由那条我们共同历经的线索来看,却是一种必然。这样的担忧将我们重新带回到那个青涩的年代,仿佛我们都从那里又再度转了一圈回来,于是又多了一些感慨。但是瑾对于我绝不是为我增添了几分经历或者一些感慨而已,在那份已经与具体的往事相脱离的追溯中,瑾是我最初的信念。当我离开父母之后,瑾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自己的选择,瑾所给我的每一点微小的关怀都足以让我一生铭感。

    到底有多早熟,这其实是一个辛酸的问题,越早的成熟有时候正意味着越早的失去。但是,如果那是成长所必经的伤痕,那么,就让我无所顾忌地回答一句:
    我只不过在小学五年级就泡了一个MM而已。

(全文完。2003年12月。)

[短篇]2006年的桌球馆

2006年的夏日。最后的校园。
你收拾好行李,打包托运。该请客的请客,该散的散。于是,最后剩下的事情,就是一圈一圈地绕着校园走。

我记得那天下着雨,我说不太清楚,因为这样的时刻记忆总是会重新塑造那些过去,比如让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飘起雨丝。因此那天下着雨,或者并没有下,我并不很清楚。我只是记得你在默默行走中忽然就说起了一些往事,你说你上中学的时候,常常半夜里爬墙出来,跟一帮男生一起溜出校园到外面打桌球,一打就是一个通宵。抽很多的烟,聊天,更多的时候沉默。

于是我就问: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打一局呢?
你会吗?
不会。
以前打过吗?
没有。
你仿佛略带困惑地看了看我,然后说:好吧。

初夏的夜晚。边门口一条幽暗破败的小巷子里,茅草一般的顶棚罩着十来平方米的地方,中间吊着一个白炽灯泡,昏黄的灯光下,摆着几张陈旧的台球桌。
你随手操起一根棍子,一声脆响,桌面上彩球滚动。

来吧。
你说。

这一局,你陪我打了足足三刻钟。
小小的店铺,每局只收一块钱,旁边的桌上已经打完了好几圈。
我不好意思地对老板娘说:还是按时收费吧。
老板娘笑笑:没关系。打吧。

于是我埋头继续。很快几个小时过去了,夜深了。
你拉我回去,我不肯。你拗不过我,只好说明天再来。
第二天,我们打了更长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我一个球都很难打进。而你,也并不是一个耐心的师父,你甚至常常就在边上对我冷嘲热讽。而我则在每击完一个匪夷所思的球之后,冲着你傻傻的笑。

2006的初夏。夜风轻柔。天空里没有星星,却有淡淡的离愁。
在那盏昏黄的灯下,我生平第一次打了桌球。我很难描述初次触球的体验,因为我的感觉是我在寻访故旧。有时手累了,我便倚靠在支撑顶棚的柱子上抽烟。当烟圈一层一层散开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推一把鼻梁上宽边的学生眼镜,然后俯下身去,左手探前,三指触案、拇指扬起与食指交叉成支架,右边上下臂成直角,手心紧握后柄,球杆细端三两次如蛇信伸缩变幻,随后一记清脆的响声,桌面彩球四散纷纭。
漂亮的击球。旁边站立的男生投来略带异样的眼神。
我注意到,在这样一个模糊的影像里,你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那是你沉默而坚忍的年轻岁月。你就是我邻家那倔脾气的假小子。
或许我就是街对面卖馄饨的伙计,你和你的哥们儿在小憩的时候会上我这里来,叫上一个砂锅,然后来几瓶啤酒。我也曾略带诧异地看着你,你的一口烟吐得快且直,你的眼神清澈,但却迷离。
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啊……我暗暗地想。

该你了!听到你唤我,幻境倏然消失。

回到上海,我们在家的近旁找到一个台球馆。簇新的球台、颇具份量的球杆,宽敞的大厅里灯光耀眼。我们每周都会来这里,打上一个小时。
如今的一个小时,并不赶时间的情况下,我们最多也能打上六七局。
输赢各半。

上个星期来到闵行校区,那个荒僻的所在颇似你曾经的校园。
吃饭的时候无心地问了句“这里有没有球台”,回答是有,并且就在我讲课的那座大楼的下面。我不禁一怔。
于是吃完了抹抹嘴就去了那里。
一共两张桌子,算不得新,地上铺着灰不啦叽的地毯,还是好几块拼起来的——这样的地方居然还要换鞋。

几个男生在那里百无聊赖般地击球,好几杆了没见一个进洞。
重要的是,那里没有烟蒂,也没有酒瓶,没有昏黄的灯火和清冷的夜风。

在几百里远的大漠里,一个叫卜鹰的男人升起篝火,火上支着一头毛都没去干净的狼。关二关玉门闻香而来,伸手便要整个狼腿和脸子。卜鹰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关二回答说:因为我要吃的不是狼,是乡思。
关二从关外来,十来岁那年,将一把百炼钢刃砍得翻卷,杀了四十二条大汉。完了之后腹中饥饿如雷鸣,却找不到一点吃的。恰逢一头狼路过不幸成了他的口中餐。
从此,每当他怀念起关外的日子,他就食指大动想要杀头狼来吃。

后来我还是离开了台球室。
回住所的路上,夜风微起,那种相似的气息几不可辨。

——你知道,我所钟爱的亦不是桌球,我爱的是你仓皇的少年。

[短篇]Show Me Your Bra

——路过巷口的时候,给我捎带一份今天的早报。
——我知道。

这样的对白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清晨,因为在我的印象中,虽然几乎每次都是我先于你醒来,但最后先起床的总还是你。
你坐起身,修长温润的双臂举过头顶,在半空中纠结着,直到肌肤上每道细致的纹理全都到达紧张的极致。
这是你伸懒腰的标准样式。并且,在那样的时刻,你通常都是赤裸的。

有时候在我所处的角度上,只能看到你光洁的背部,一道浅浅的洼痕。顺流而上,是你柔和的颈项,后仰间,长发披散如雨。
伸完懒腰,你便四下张望,有时候甚至要俯下身来探寻床底——我知道,你又找不到你的文胸了。我一直都对你说,那东西每天不能戴上超过八小时,否则不利于乳房健康。可是你似乎总不肯在我面前将它除去,你总是待到钻进了被子里,或者是熄了灯的时刻,才摸索着将手伸进袖管里,扯出一根带子,然后是另一根。
“为什么会有男生想不通女生如何不脱掉衣服就可除去胸罩呢?”我笑问,“这很难想象么?”
“就是。”你随口附和着,然后将手伸出被子外,随便一抛。我想象那个胸罩在黑暗中先是前翻180,然后转体360,划出一道魅惑的弧线,最终无声地降落在意想不到的某处。
毫无疑问,这就是你每天清晨总要四下张望的原因。

等到粗略地洗漱完毕,你便会下楼去买早餐。我总是伏在枕头上,聆听你踢掉的拖鞋,落在木制地板上发出很响的声音。第二声响毕,房门合上之前,我就会对你说:
路过巷口的时候,给我捎带一份今天的早报。
而你则会回答:
我知道。

从你出门到回来的这一段时间里,世界对我而言是一个难解之谜。
四下是如此地寂静,阳光柔软无力,而洁白的床单上还留有你的气息。你的身体总带着一抹淡淡的咖啡香气,很特别,这种弱质的气息总在不经意间撩动着我潜藏的情欲。
你为什么从未嫌我的请求多余呢?就像我们相识的那个沁凉的夜晚,我一再向你道歉说我的住所实在是太过凌乱,而你也只是一再地微笑,然后说声“没关系”。

通常在我苦思冥想之际,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就提前揭示了谜底。
我闻到鸡蛋饼那教人垂涎的香气,然而我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

你蹬掉鞋子,赤着双足,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然后爬上床,默无声息地跪坐在我身边。
我伸出一只手,指端沿着你的裤缝线摸索而上,衬衫的下摆、腋底的褶皱,然后在你的背部横向前进,直到隔着轻薄面料触及那个微小的凸起……
“啪”的一声,油墨未干透的报纸甩在了我的后脑勺上,宣告了一次性冒险的终止。

为什么你从不让我替你解开它呢?即便是在不打算出门的假日里,你也总是一丝不苟地戴着它,你倒不介意穿很透的T恤,也不介意穿很低领的毛衣,但你从不转过身来,让我帮你将它摘去。我知道你喜欢同我做爱,同我所经历过的其他女人不同,你在做爱过程中从不发出任何声音,因此每到高潮来临时,你总会挽过一缕头发咬在嘴里。一次,我在你的唇角发现了一点猩红的印迹,于是我对你说,你要咬,就咬我吧。你不作声,但那之后的一次,你很听话地咬破了我的肩膀。
是的,我知道你是如此喜欢同我做爱,同我一起享受其间或酣畅淋漓或迂回曲折的种种情趣,但是你如同处子一般坚守着你的胸罩扣子。

上个周末你出差去了北京,整整一个星期的早晨,我都是自己买的鸡蛋饼。
在经过巷口书报亭的时候,我没有一次停下步子。

周六的晚上,你来了。
我看到你进门的时候拎了许多的袋子。
——北京算不得是购物的天堂吧?
——回来的路上去了趟久光。
久光?从机场到我的住所,久光无论如何是算不得顺路的。
你将这一大堆袋子放在了桌案上,然后抬起头,凌乱的发间忽闪着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
——穿给我看吧。
——好的。
你一件一件地将衣服从袋子中抽出来,扯掉商标,然后背过身去,脱掉身上的衣服,将新装换上。如此重复这个过程,直到最后一件。
我的脸上是一副赞赏的笑容,绝无猥亵之意,但我知道我所有的关注只在你背部那个小小的金属颗粒上。

第二日的清晨。
你一样地坐起身来,伸展双臂,深呼吸,然后四下张望。
一样地草草梳洗,一样很响地蹬掉你的拖鞋。
我留意到房门合上前有那么一个瞬间短暂的延迟,但我没有出声。直到你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缓缓地坐起来,点上一支烟。
窗外的阳光很和煦,风很轻,有鸟儿清脆的叫声。
世界对我而言,是一个难解之谜。

烟盒不知不觉已经空了。迟迟没有人来揭示谜底。
我下了床,仔细地穿好衣裤,然后走到水槽前,妥贴全面地刷好了牙。
在挤干毛巾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换掉谜面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做法。

我不知道你在我住所门口那冰凉的台阶上究竟坐了多久,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才打开我的房门。你听到门响,缓缓地站起身来,朝向我,凌乱的发间,目光却低垂着。
我一手支在门框上,就这样,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向你,拉住你的手,将你轻柔地拽进我的怀里。

“我们结婚吧。”我对你说。
你没有作声。
我抬起手婆娑着你的头发,然后沿着你光滑的后颈慢慢下滑,越过领口,顺着背脊的浅洼,直抵那颗微微的凸起。
“啪”的一声。

这一次,是弹性十足的文胸带子瞬间脱钩的脆响。

[短篇]达夫的婚礼

达夫坐在桌子边,西服革履。手中点着一支烟。
桌上堆满了鲜花,还有些其他的物件,感觉上都是闪闪发亮的。
他在等待莱可化妆完毕,即便在平时他也总是喜欢看着莱可换装、试衣,然后发表一些观感,或者帮她整理整理没有抚平的衣服纹理。每当那个时候他就很满足,更何况今天,是他和莱可的婚礼。

化妆间外的休息室里人来人往,各行其是。
一场盛典总是忙乱的,总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小事故,叫人心烦。不过达夫很安静,也没有什么人来打搅他。
他就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在他出场成为主角之前,他就静静坐在那里。
他已经做完了所有的准备,他的朋友们已经在大厅入座,婚礼马上就要开始。
可是他很安静,比从前任何时刻都安静。
享受最后的单身时刻,不是也很有意思么。

这时候雪梨从门外走进来,她是达夫最好的朋友杰克的女友,今天也是莱可的伴娘之一,粉色的套装很合身,她是个很会选衣服的女人。
“莱可化妆完了吗?”她问坐在那里的达夫。
达夫微笑着摇摇头。
雪梨笑笑,“你一点儿也不着急?”
达夫望望化妆间的门,然后转向雪梨。
“着急,”他笑道,“等这一刻三十二年了,能不着急么?”
雪梨笑了。她在达夫边上坐了下来。

达夫继续望着化妆间的门,静静的姿势,手里燃着一根烟。
雪梨望了望他。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雪梨想,也许杰克相比起来更加有男子气,但是不得不承认一身礼服的达夫非常有魅力,追他的女孩子从来都不比杰克少,甚至还要略多一些。
“能问你一件事吗?”雪梨开口道。
“嗯。”
“你和那个女孩子还有联系吗?”雪梨问,她发问的时候盯着达夫,似乎准备好揭穿什么似的。
达夫并未显露出雪梨预料中惊诧的表情,他瞟了雪梨一眼,淡淡地问:“杰克告诉你的?”
“是的。”雪梨仍旧盯着达夫,保持着一个逼问的态势。
然而达夫只是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有联系啊。”
突然地就有一丝愠怒浮上了雪梨的脸颊。
“你觉得这样好吗?”她的双手交叉在胸前,身体微微探出前去。

达夫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标准的烟圈。
“你爱杰克吗?”他问。
“我在问你的事。”雪梨不依不饶。
“你爱他吗?”达夫重复他的问题。
“当然,”雪梨的怒气看来升高了几分,“可是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嗯。”达夫拧灭了烟蒂,不疾不徐,“那么,你相信他么?”
雪梨怔了一怔,不禁直起了身。
“你……什么意思?”
达夫笑了,他又掏出一支烟点燃。
“回答我的问题。”
一丝紧张的情绪涌上了雪梨的心底。
“我相信他,怎么了?”

达夫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雪梨,虽然这个女人今年也快三十岁了,可是依然很天真,而天真的人,你知道,总是会有那么一点天真的正义感,在达夫的婚礼开始前,看来她想给他出一道难题。
但是两个问题下来,她好像已经开始有点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听着,雪梨。”达夫开口道,“下面的话很重要,所以希望你一直听下去,直到我说完,可以么?”
雪梨惴惴不安地点头。
达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杰克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你知道。他今年和我一样大,在你之前,他有过不少女人。”
雪梨心头一颤,脑海中浮现出不少女人的印象,每一个都很模糊,因为杰克很少提到她们,自从有了雪梨之后,杰克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爱好交际。虽然,他依旧是一个受欢迎的男人。
达夫的话声在继续。
“刚才你提到的女孩子,我和她认识将近九年了。这九年里,杰克换过好几个女朋友。杰克一直都知道我和她的事情,我对他没有隐瞒什么。但是每次我都对他说,别告诉他的女朋友,因为女人间不能保守秘密。对此,他一直都能做到,和他分手的那些女人全都不知道我的事情。”
达夫说到这里向雪梨转过头来,“可是,他现在告诉了你。”
“可是……”雪梨闻言立即作出了反应,达夫意识到,她像是要为杰克辩解什么。
“别打断我,”达夫温和地制止了雪梨的话,“你听我说。”
雪梨克制住了开口的愿望,她记得她刚才的承诺。
达夫的烟很快又燃到了尽头,他拧灭了烟蒂,站起身来。
“其实全部我要说的只是下面这句话,”达夫道,“因为上述的原因,我认为杰克终于找到他想过一辈子的女人了……真的,我没有比杰克更好的朋友,我很为他高兴,而你,我觉得你应该相信他。”
雪梨定定地望着达夫,她对达夫的这番话毫无防备,她的心头一下子涌起了许许多多的感慨,于是她的眼睛忽然就湿润了。

这时候莱可活泼的声音响了起来,“亲爱的,你在和雪梨说什么呢?”
在雪梨发怔的时候莱可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出来,雪梨抬起头看到一身白色婚纱的莱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另一位伴娘正在拉扯她的头饰。
“噢,”达夫朝莱可走去,“我的伴娘不准我在仪式开始前亲吻我的爱人。”说完一脸坏笑的达夫突然就把他的嘴唇按在了莱可唇上,新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惊叫了一声。
“你个坏蛋!”莱可在达夫怀里伸手打了达夫一下,脸上的红晕一定可以醉倒周遭的所有人。
达夫此时却收起了笑容,他像平时一样理了理莱可新装的纹理,姿势庄重。
“亲爱的,你今晚真美。”然而话锋一转,立即又变得轻薄无行,“我们逃走吧!直接开房间去,我都受不了门外那么多人了。”
莱可仰头笑着,在达夫的臂弯中随着他缓缓走向大厅。人群已经开始喧哗,彩带、纸屑随即也开始飘扬,雪梨在原地站了片刻,很快也上前捧起了莱可的婚纱。

这是人生从未有过的快乐一刻,真的,对在场的很多人都是这样。

[短篇]偶遇

和Marry一起坐在茶坊里的时候,正好被Shelly撞见了。后者识趣地笑笑,没有上前打招呼。
几天后遇到,知道还是免不了要交代一下经过。

其实Shelly是不需要那样的交代的,如果不是她一直暗暗地喜欢着我的话。
她原是那样洒脱的一个女人。在单身公寓里,养着一条狗。痛经的时候在床上翻滚,那样的时候她也不会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名草有主。按照她的话来说就是,“情深意重”。

“那个小姑娘是谁呀?”Shelly浅笑吟吟地问我。
“一个多年的老情人了。”我稀松平常地回答。
“看不出来哦。”Shelly露出故意的嘲弄神色。
我笑笑。

她自顾自地忙了一会儿,又转头朝我问道:“你女朋友知道她么?”
我摇头。
她定定地看着我,大约有几秒钟的时间,仿佛等待着某种预期中的解释。
但是落空了。于是她又回过头去,开始忙碌着什么。

我再度笑笑。
她果然很敏感地朝我转过头来,问我笑什么。
我略带同情地望着她,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说,也的确没什么可说。
她迎着我的注视,目光中依然平静无波。

我并不想要答案。答案不是我所想要的。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人该去坚持些什么,什么是值得为这样的坚持而付出的代价。
终于,在时光的缓慢流逝中,在那么不自然的对视中,她的眼神开始有了一瞬间的躲闪。

几分钟之后,我起身告辞。她没有挽留。
走在繁花似锦的巷子深处,我想我的身形多少有些落寞。
我有一个情人,不,不止一个。可是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几天前那个名叫Marry的“小姑娘”,其实她已经三十多了,她很懂得保养。
我记得七年前她头发湿漉漉地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也就是这样地年轻,到现在这个年纪上,她好象连神情举止都没有什么改变。她总是能引发我潜藏最深的情欲,我拒绝不了她。
可就算是我与她的最后一次床笫之欢,也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了——那之后的某个不起眼的下午,我走在并不拥挤的忠孝东路,被迎面飞奔而来的Tinna撞了个满怀——三个小时之后,Tinna成了我现在的女朋友。

人生有时候不需要解释为什么。

[短篇]最后的荒凉

“昨晚你在哪里?”电话中你的声音略带幽怨。
他在电话另一头笑笑,未置一词。
“不许背着我去见别的女人!”你提高了声音,在他想象中你一定是瞪起了眼睛。
他又笑了,笑得放肆,也笑得落拓。
“你还背着我嫁人了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可是这个孩子一般的男人总是那样容易就伤及了你的内心,你的内心其实实在不堪一击,他最初征服你也并没有花费很多的时间。他只不过路经你的城市,然后打电话约你晚餐,而你竟然就这样去了,没有一个女人应有的矜持与彷徨,你仿佛生怕稍微犹豫一会儿他就会从身边消失似的,你去得如此仓皇而迫不及待,以至于一见面你就让他知道了你已经将处分权全权交给了他,今夜,你将完全听由他的支配。
可是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决定要浪费这个夜晚,他一直在炫耀着他的广博和幽默感,对你来说,他的谈吐一向迷人,但是不知为何你却感到自己在渐渐地迷失。他甚至毫不经意地邀请你去他的房间,他说他的房间面朝大海,听得到波浪在沙滩上碎裂的声音,但是他却丝毫没有介意他的停留是如此短暂,短暂得已只剩下你谢幕的时间。
当你终于站在他房间中央,而他也终于关上了灯,开始在黑暗中吻上你的脸颊的时候,你反过手却怎么也解不开裙子背后的拉链——那件你精心挑选的、代表你所有被错失的青春和校园的白色裙子,在最后的时刻仍在顽强地阻止你获得曾经错失的一切。
你终于忍不住哭了。

在这个时候,那个笑起来一脸孩子气的男人却庄重如遥远的群山。他轻柔却不乏坚决地扳过你早已僵硬的身体,然后如同揭开新娘头上那块红巾一般郑重地缓缓拉下那个小小的水晶碎片——你青春盛筵的晚礼服就这样毫无声息地沿着你成熟胴体的曲线谦卑地滑落到足踝。
那一刻,你战栗着闭上了双眼。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起身离开。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你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收下了自己。他会把自己放在哪里?他随身的皮夹,还是抽屉里深黑色的日记?或者他在离开的那一刻就同样轻柔而坚决地将自己丢弃在风里?你的面颊婆娑着泪湿的枕巾,那里有他残存的气息,而洁白的被单裹着你赤裸的身体,你也仍然记得他吻过你每一寸的皮肤,在每一个关节处他都往复留连,仿佛要熨平所有细小的皱褶一般。在最后那一刻——由于你近乎狂乱的幻想那一刻并没有等待很长的时间——到来之前你忽然叫停,然后努力让自己看清那个在你身体上方的男人。在相对凝望中他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哀伤的神情,随即他伸手轻轻合上了你的眼睛。
他在强过贝多芬最激昂的乐章的节奏中,送你到达远离尘嚣的纯真世界。而也就在那一刻,你确信了你留下了一些什么在那里,谁都无法带走,谁都无法褫夺,那是你的。他也是你的。
你不知道那一刻是否就叫做永远。

“你怎么了?”他在电话那头郁郁地发问。
你在黑暗中擦去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缓缓摇了摇头。
你忘了在电话那头他是看不见你的神情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个男人显然误解了你的沉默,“别不高兴啊。”
你在黑暗中笑了,这一次轮到你不置可否,等待他不可多得的惶恐来抚慰你小小的虚荣心。
那个男人还在固执地继续,他说你是不一样的,你始终是不一样的,他说:我只有在你这里才不会被损毁,因为你会将我妥善封存,像对待你最初的天真,像爱护你未出世的孩子。
他说:你让我感到安心,我爱你。

你固执地不出声,你想你绝不出声,你不要打断他的表白,他那冗长而不知所云的告白,他那急于弥补过失的孩子一般的神情,你在黑暗中轻咬下唇,绝不出声,绝不出声。
你想你一路走来的曾经沧海,你想你足以抵偿一切的无悔等待,你想当他百般委屈的时候你就及时送上你的爱心糖果,呵呵,你毕竟担心他真的跑了,这个任性胡为的男人,唉,你真的不想知道他昨晚究竟在哪里。
只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你要屏息等待。
你绝不出声,他是你的,你绝不出声,绝不出声。

[短篇]咫尺天涯

——这个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各一方,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就站在我面前,我却不能说我爱你。

此刻我就伫立在你前方不远,虽然不是在面前,但却可以毫不费力地望见。
但是更象是相隔万水千山,那些飞扬的彩带、那些鲜花和美酒、那些欢笑的人群……这一切将你我分隔在两个世界,你静静站在他身旁,站在庆典的中心,你目光低垂,谁都会认为那是幸福的羞怯;而我则站在人群的背后,站在落寞的彼岸,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你,我只是想捕捉那个极有可能不会出现的瞬间——你抬头看到我,然后,微笑。
可是我为什么落寞呢?一切本是毫无意外的事,本是没有悬念的进程,从开始,直到此刻,此刻甚至不是最后。你的第四次婚姻,你依然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对此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埋怨。
可是你依然如此美丽,一如初次来到我身边。你依然带着那份浅浅的笑意,睫毛低垂,在微风中仿佛不胜娇柔,然而淡定的目光却告诉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你既不盲从、也不厌倦,你始终有所挑选。
你挑选了我,不是作为你的未婚夫,而是作为你的情人,对此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埋怨,因为你之于我亦是如此。我不会停留下来,不会要求你把自己交给我,你从来都知道,你在此前漫长的跋涉中从来不曾试图跨越那道边缘。
然而在那个始料未及的夜晚,你的美丽如此轻易地就击碎了一切,一切,当我看着满地的残渣碎片,唯有深深地叹息,什么都不值得保留——作为阻止你到达的防备,我不吝惜那一切,我不吝惜,就算那里有我二十八年来的矜持,二十八年来的偏执,和二十八年来的爱恋……
只是我已经不再是那曾经恒常的存在。你在将我铸造的时候,亦将我毁灭,我在那一刻消亡,亦在那一刻重生。我从此成了传说中没有双足的鸟,余生没有了悬念,只有飞翔到死。
我不会再把自己交给谁,我在那道地平线上站成一棵寂寞的树,留着长长的倒影,长长的孤单。

我收到了你的婚帖,感觉你象一本打开的书,静候着我的到来。你知道我会来,来看看你身披纯白的婚纱,踏上长长的红地毯。你要让我看到,历经多次婚姻的你依然容颜未改,你是一件妥善封存起来的旧物,也许曾在落满灰尘的昏暗房间沉睡已久,但是当我推门而入,你却立即可以焕发出熠熠的光彩!作为一个女人的光彩,作为一个在她所爱的男人面前毫无保留也毫无防备的女人的所有光彩。
我知道你虽然站在他身边,虽然你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但你希望我注视到你的圣洁。你的幸福、你的依傍、你的寄托、你的留恋……你都可以一一获得,也可以瞬间厌倦,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无法改变,没有。
但是你要让我看到,今夜的你依然如此美丽,一如初次来到我身边,你要让我看到其实什么都可以不曾改变。你要让我看到一次盛大的婚典,而一幕同样盛大得毫无节制的悲剧也在另一个世界同时上演。你嫁人了,你嫁给了别人,而我甚至没有抬一抬手,我只是怔怔地望着这一切。你的神情羞怯,你的睫毛低垂,你的双肩象落在花心的蝴蝶,你要让我看到你就在我面前盛开,你要让我看到没有我你也不会放弃任何的一切,你也要让我看到没有我你哪里都不曾到达,什么都没有实现。
我在那一瞬间动容。
泪水夺眶而出,不由自主,四下顿成无边的荒野。我走出那个圣洁的殿堂,我要走出那里,走出有你的存在,却绝不是逃离。我只是怀着满心的凄惶,仿佛四下而起末路的歌声,我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的离去,一步一步的走远……

我来过了,你的美丽婚典如同一场洗劫。
也许在某个日暮的时间,我会邀你在天涯某处相见,届时你要狠狠偿还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我知道你会快意地微笑,我知道。
那是草木对大地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