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Gravity:重归大地

有人说这部电影的主题是“重生”,我同意,但或许更恰当的说法是“重归大地”——注意:是“大地”,而非“地球”。
为什么计较这个用词?原因很简单:地球,同月球、基因等术语一样,是技术的产物;而大地,借用某位哲人的话,是我们“诗意地栖居”的地方。技术与诗意的对立,不仅是西方思想的主线,在我看来,也是这部电影的主旨。

这里我不想讨论当今物理学的成果,但却想谈谈“物理学”本身的来历,谈谈它真正意义上的奠基人亚里士多德。记得小时候上物理课,得到的关于亚里士多德的印象就是——这人是个傻逼,因为他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话)的见解都被后来人(比如伽利略或牛顿之类)给推翻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认为“力是物体运动的原因”,但后来人纠正说,“力不是物体运动的原因”,因为即便在完全不受力的情况下,物体仍可作“匀速直线运动”。虽然我们当然谁都没有见过这种运动,也没有经历过完全不受力的状态,但这丝毫不妨碍我们理解并认同了后来者的发现,并且同时,轻易地将前者扔进了历史的废纸堆。
说起来,这是时代精神变迁的结果,不能苛责身处这一时代的人们,更不能苛责当时年幼的我。
直到后来,在思想家的引导和帮助下,我还原了亚里士多德时代的语境,这才发现,原来他这句话竟然包含这样的含义:乡愁是回家的原因。如此富于诗意的一句话,还真是想不到啊。

话说回来,事情怎么会这样呢?要说明这一点是困难的,这里就举个例子吧。海德格尔,那位说“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的哲人,用“无家可归”来描述当代人的生存情境。这显然与常识相悖,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有家,也会回家,为何说“无家可归”呢?或许用不着我解释(因为我们对此戚戚于心),你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家”当然不是在“物理”的意义上说的。然而你同时也知道,我们如今的世界,却正是被这种“物理”构建出来的,在这个“物理”的眼界中,生命是出生(起点)到死亡(终点)的线段,回家是从一个空间坐标(第一教学楼311教室)到另一个空间坐标(3号楼502室)的位移,月亮变成了月球和一堆环形山,而不再是婵娟或广寒,地球,当然,也不再是大地了。
这是一个技术统治的时代,这种统治的标志就是:技术的尺度与价值的尺度已合二为一(作为证据的就是,每当我们想说一个东西不对或不好时,说出口的往往是——这不科学)。这时我们仿佛早已忘记了,初民们那里并没有地球这种东西(他们中有人还认为地是方的),而技术的进步似乎并未让我们感觉自身更幸福或更有价值。

说回到电影上来,几乎所有太空题材的电影,都令人惊讶地对技术抱有反讽的姿态,从一本正经的《2001漫游太空》到毫不正经的《银河漫游指南》都是如此。太空技术无疑是技术的极致(3D技术或许也是当今电影技术的极致),但在电影中,它似乎仅仅是一个陪衬或背景,一个提供给人类去表现他的生存意志、生命情感的环境预设。在这一点上,《Gravity》也不例外。
说这部电影的主题是“重生”的人,特别提示了几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画面,例如女主角进入太空舱时那宛若胎儿的姿势。但我在这里就不强调了,因为象征作为隐喻是微妙的,一但强调就难免沦为概念或形式了。好莱坞的电影便有形式化的趋势,例如在大的冲突(战争、灾难)中加入小的冲突(家庭、爱情),再让主角先破除小的羁绊,然后完成大的使命。《Gravity》也符合这个形式,不同的是做得更为彻底,当男主角问女主角“在地球上可有人等待着你”时,女主角的回答恰恰是“没有”。这本是一个亮点,却成为许多人觉得该剧剧情过于单薄的理由。包括尼采、马克思在内的很多哲人都说过,技术终将夷平一切感性的内容,正如将“运动”从“回家”变为“位移”一样。如果说宗教、伦理、政治等宏大主题在历史上都曾作为我们的家园,那么,在最终“无家可归”的时代,还有什么力量能让我们重归大地呢?

影片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Gravity。我想,说到这里,你不会再仅仅将这个词当作一个物理的术语了吧。哲人说:所谓存在,就是怀着乡愁寻找家园。技术如今发展到漫游太空的程度,离开大地已然太远了,但史诗《奥德赛》已经昭示了我们,乡愁是一种“回归的疾病”,换言之,也只有在离家越远时,才越体会到家的存在和重要性,回家的愿望也才越为强烈而深沉。技术或许终究是人类必经的道路,但它的目的绝非夷平或征服,而是回家,回到初生的大地。唯有脚踩大地,古希腊的英雄才能拥有力量,唯有回到家园,漂泊的我们才感到安心——在这个意义上,乡愁才是诗意眼界中真正的“Gravity”。

One Comment

  1. ocean

    说到这部电影,我和一个学心理的同学讨论过,是一部隐喻的创伤疗愈片。最终的目标,重回大地(现实),建立有意义的关系,回归真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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