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故人

玉阶金罗帐,宾朋话短长。
觥筹犹未尽,歌舞到天光。
只缘羌笛起,默泪忽两行。
昔年座上客,今日参与商。

[日志]台风之夜,和粑粑一起向前冲!

暴雨。天地之间的界限几不可辨。雨刮器已到达它转速的极限,但视野仍旧模糊一片。

男人的眼睛盯着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紧了方向盘。他那只名叫点点的小泰迪犬,没有像往常一样慵懒地卧在副驾驶座上,而是神色紧张地跪坐着,不时左盼右顾,像是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一样。

远光灯一闪之间,男人瞥见道旁的牌子上写着:剑川路出口,2KM。快了,他想,就快到了,点点再坚持一会儿哟。

长假的最后一天,赶上了或许是今年最后的一场台风,路面大片积水,前面的车子甩起茫茫的水雾——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偏偏家里领导出差了,而车里装着探亲回来的三大袋行李。有一个画着卡通图案的白色袋子,里面装的全都是狗狗的东西,其中除了食物、雨衣这些常用物品之外,还有一大包的狗狗专用的生理裤裤……唉,点点,你真是能来事儿啊……

终于下了高架,脱离了纷纷打着双闪的车流,他轻踩油门,一溜烟地驶进了小区。速度放慢了下来,他费力地搜索着道边——果然,如他所料,近一点的位置全都占满了……是啊,这样的天,有几个人还在路上呢?

在距离很远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车位。熄了火之后,他没有立即起身,他在犹豫着是不是要分两次拿这些行李,但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一次解决——这意味着他得左右肩各背一件行李,一只手打伞,一只手抱狗,抱狗的那只手还得同时拎着那个白色的袋子,每一件都很沉,包括狗狗,它现在已经养到差不多八斤重了……

他打开车门,首先撑起了伞,然后左右肩背上行李。狗狗在车里乱窜,生怕自己被遗弃。

他用拎包的手好不容易抱起了狗狗。幸运的是伞足够大,也足够坚挺,一人一狗都得以受庇其中。好吧,他轻轻地对怀中的狗狗说,准备完毕,你可要坐稳了!

风声在耳边嘶叫,雨水像雹子一样砸在伞上噼啪作响,而怀中的狗狗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忽然懂得了生活的不易。这就对了,点点,麻麻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听粑粑的话哟!来吧,和粑粑一起,向前冲啊~~~

[诗歌]中秋忆旧

西风如律令,锦瑟不留行。
子规犹喋血,庄生已逡巡。
春酒未尝饮,蜡灯隔座明。
蓬山一万里,青鸟自殷殷。

[随笔]写在讨论课之后

难得一个不下雨的周二,终于兑现了最初说的“室外教学”,很仓促,几乎就是随兴而起,但,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本次的论题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时代的影响以及无家可归状态。我敬爱的导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宏大,宏大到逼出我条纹衬衫下面的“小”来。我对在图书馆前的草坪上席地而坐的学生们说:来吧,给我讲讲你们身处的地方吧。民谣里面唱道:我亲爱的朋友,陪我逛逛冬季的校园吧,给我讲讲,那漂亮的女生,白发的先生……
这首歌令我始终郁闷于自己不能早生华发。

除了“终于做完作业,从通宵教室走出来,漫步在午夜校园的水泥道上”的那个叙事之外,后来的对话我并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当中曾提议说要换个地方,但由于我一贯的说到忘我,也没有去成。
只记得那样一幕情景:在提到“仰望星空”的时候,我站起身来,教他们一个肉眼观测者的小技巧:右手伸直朝向天空,弯曲食指,我说:在这个距离上,第一个指节的宽度,大约就是天球的5度——彼时北斗七星钟表一般镌刻在天幕上。
回过头来,我看到坐成一圈的学生们纷纷伸出右手,朝天比划着……我不由得不想,那是一群多么可爱的孩子啊!既认真又听话,没想到我当初用来把妹的活儿,如今用在学生身上竟然也很好使。

九点了,学生们作鸟兽散。年轻人的一个令人羡慕的地方,就在于无论经过了什么,都可以头也不回地走开,三三两两。于是我又觉得,让他们写点什么给我,something to memory,这话说得多少有些矫情了吧。
最后剩下几个人,缓缓地往回走。依然是我在说话,有人默不作声,看起来真像是各怀心事的样子。谁的目光隔着谁的肩膀,转而落在了谁的身上……我面不改色,继续自我中心的说话。

我办读书会,我讲课,我在草坪上遥指星空……可爱的年轻人啊,为师就只能做到这里了,面前的路,像个傻瓜一样无知无畏地走下去吧。

[诗歌]春日二首


(一)

我或许会在暖暖的春日午后想起你
或许  也不会
至少没有那么多
没有像台风过后的港湾那样
满目疮痍

可是万一我忽然想起
总会有些措手不及
那些在溽热的土壤中播下的种子
那些白白流淌的雨水
以及
那个始终未曾念出口的名字

是的  没有必要怀疑那是爱情
即使毫不重大
即使没有生死别离
在长街的每个转角
总会散落着故事的另外一些结局

我或许会在明朗的春日午后想起你
或许  也不会
缱绻的是风和柳枝
而并非悠长的心事
在生命任何已知的延展之中
我都没有离你更近

我或许还会在下一个春日午后想起你
当远方更远  当草木更深
当晚钟轻敲
将我从绵长的岁月中惊醒——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我相信
我已放下杯盘
享用了我的一生


(二)

我想要一个完整的下午
完整到足够想起你
你的音容  发线
你不经意的回眸
天边的飞鸟旋转着
落在湖心的涟漪上
摇晃
像春天一般温暖
酥柔
也像你轻拂我面颊的手

所有的曾经都令我沉默
快乐的  悲伤的
如同没入夕阳中的那个街口
我想找人诉说
或是轻轻哼唱你教会我的那一首歌
但我无法卸下肩头的行囊
也慢不下倥偬的脚步

他们对我说
时间终将原谅一切
所有兑现的  或是未曾兑现的
无须扼腕  更无须愧疚
他们说最后的最后
所有的专递都已然送达
那个无缘再见的人的手中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涕泗横流
在窗前  在路口
在所有明灭的光影之中
为什么岁月还没有将铅华洗尽
没有将我铸成铁石心肠的水手

我多么需要一个卑微的理由
让我与所有的人一样
也和所有的人不同
春潮涌起之时
风烟散尽之后
我多么想有一个完整的下午
完整到足够想起你
足够让我
轻轻唱完那一首歌

[随笔]懂事之前,成长以后

当初还没有搬离老房子的时候,每次骑车经过对面的街口,都会停下来一会儿——因为小学里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就住在街边的小区,六楼最边上的那个窗户里。

说起来,即便是那个时候,也已经有许多年过去了。毕业的时候,她亲手画了一幅画给我,画里有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子,比划着一个邀请的手势,旁边是一行字:“请写信给我。”我深深地记得当初她将这封信交给我时的样子,并没有穿裙子,红的是她害羞的脸孔。
不管我是怎样答应她的,总之,我没有给她写信,一次也没有。毕业之后,我离家住读,从此就和她失去了联络。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只要路过她家楼下,我都会驻足抬头,仰望那扇窗口,静静地几秒钟。建筑虽然也会苍老,但肯定缓于一个人成长的速度,因此那多半是我的错觉吧——在长久的凝望之中,六楼的窗口竟然显露出了斑驳的颜色。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住在那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我……这一切似乎并不重要,毕竟,求证没有难度可言,上去敲门即可,然而我却从来都没有那样做过。我并不缺少某种名字叫做“勇气”的东西,也不是心怀歉疚,我只是不知道,敲门或不敲门,后来的事情到底会有何不同。

年轻的时候,总会有那种“等到我拥有守护她的力量”那样的想法,也总会觉得当时的自己,什么都决定不了,为此就在十字路口咬牙挥手,甚至不肯稍稍回一下头。后来长大了,狠狠嘲笑过那样的念头,但成长的真实就在于,一边你在嘲笑,一边却很清楚地知道,若是回到当时,恐怕还是一样的结果。

于是就这样错过。或者,也并无所谓错过,就像任何一次转学和搬家一样,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我没有特别的怀恋,也无意回到最初,可我还是将那样一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也许,我只是不愿意,那样一件事,那样一个人,到最后在生命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保留。

我曾经喜欢过她,在她面前故作老成,但目光却有点闪躲。放学后一起回家,她常常在窄窄的路沿上行走,双手微微张开着。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每次她一摇晃,我都本能地抬手想去扶,不过,她的平衡性很好,一次机会也没给过我。偶尔她停下来,遥指天上垂下的雨云,于是我便抬头去看——那样一幅画面,连同许许多多的画面,都长久地存留于成长之后的我的心中。

那是一个从未对什么人敞开的角落,并非因为它特别重要,也不是因为找不到人倾诉,而是——我已成长得足够的快,足够的好,对于过去的那些事,已觉得没有再去追溯的必要。如果当初,她也曾在车门合上的瞬间对我说“你的未来一定会过得很好”,那么,此刻的我,已然做到了,尽管不是和她,尽管她或许看不到。

再后来,我搬走了,也就没办法再保有那个仪式般的习惯了。最后一次路过时,我比之前多站了一会儿,眼前没有樱花飞舞,耳边却有列车开动之声划过。

[随笔]北京,北京

你总不能靠回忆过一辈子
北京再美  它也只是一段曾经
你总不能现在就死去



2011年8月,我拿到了驾照,国庆期间将一辆新宝莱开回了上海——说起来,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时间匆促如白驹过隙。有什么办法能让它走得慢一点呢?
没有。从来都没有。

我还记得去年夏天的普吉岛,一连下了那么多天的雨。那是我第一次出国旅行,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阳光,没有宿醉更没有艳遇,但是,也并没有怎样的失意。
印象深刻的只有咖喱饭和冬荫功汤,在路边小店随处都有,那是一种并不奢侈的满足感,对我这个年纪的人刚好合适。而尝试浮潜就稍许刺激了一点,回到船上后我的胃翻腾了足足有一个小时。
我知道我并不害怕风浪与寒冷,但不知道为什么,呼吸不畅的瞬间里我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海天苍茫一片,人那么近,又那么远。

那就像每个华灯初上的夜晚,我坐在驾驶座上,松开安全带,熄了灯,音响里传出寂静的歌声。
车窗对面是地铁站的出口,人潮熙攘。大约几分钟后,我等待的人就会出现,或许手捧一袋热气腾腾的熟食。狗狗伏在我的膝上,偶尔听到响动,便警觉地竖起耳朵来,怔怔地望了我几眼,又趴了下来。
每当那样的时候,我都深深地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有着一些只有自己知道、但毫无重要性可言的莫名心绪。

我一个激灵浮出水面,大口地喘息,四处搜寻。我的爱人在两米开外,头埋在水中,就像身下无声游过的漂亮的鱼。她似乎已经找到了这件事的乐趣,回来拉着我的手,说看呀看呀,我们到那边去。
好的,我们到那边去。

说起来我总是对此心存感谢,是那样一些人,我的爱人,我的朋友,将许多丰富的内容带进我的人生。
当那对习惯了四海为家的伉俪发出旅行的邀请时,我欣然答应,尽管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不肯搭乘飞机。他们身上有着某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喜欢坐在他们家的桌前,等着他们端上来亲手包的饺子。
结婚五六年的一对couple,总不能只同我那些年轻的学生一起厮混,总还是有一些只有couple与couple之间才会交流的话题。那种家庭式的款待,男人之间和女人之间分开又交错的闲谈,温度正合适。

终有一天我会老去,说实话,我不害怕老去,也不在乎一事无成,但我不能假装我没有想过人生会不会有另外一个样子。
如果没有你,没有过去,我会在哪里。我会在地铁口等待着谁,在绝望的时候伸出双手,触到的又是谁的身体。
而在世界的另一头,你驾车从长安街上掠过,脸上带着的,又会是怎样的一个表情。

我想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了,似水流年,触目惊心。
你说,汪峰已经江郎才尽了,虽然他歌里的北京,还是那样教人撕心裂肺。
是的,我完全同意。他就如他唱的那样,将他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那个魅惑的城市。他在那里活着,也在那里死去。可是我们都是有限的,不是吗?总有一天,我们的样貌也将不再年轻,那时脑海中翻腾的,或许也就是一些重复过多遍的画面而已。

我们再去一趟北京吧。看看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今年冬季。

[随笔]你生活过的地方

在《东京爱情故事》中,有这样一段:在一次争吵之后,莉香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她。这时完治忽然想起他生日那天,莉香曾说过想去他的家乡,当时他感到一阵窘迫,或许因为那个乏善可陈的小地方令他觉得有点寒酸,但莉香却说:我就是想去看看完治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我就是想去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说这句话时,幸福的憧憬就写在莉香的脸上,然而谁又能预料,成行之日,许多事都变了,她同完治已经不再身处同样的地方——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固执地在那根柱子上、在完治当年的涂鸦边上,刻下了她自己的名字:赤名莉香。

或许还得经过很多年,年轻的完治才能慢慢懂得莉香所教会他的一切,懂得这样的一个小小的举动,包含有多少的热烈和多少的绝望。那时他必定已成为另外一个女人的恋人、丈夫,甚至孩子的父亲——他会是一个很称职的丈夫和父亲,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我只是想多问一句:他还会回到这个地方来吗?带着他如今的爱人,去看看那个刻在柱上的名字,对她讲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
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那么,在那个安静的时刻里,聆听者又将怀有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我就是想去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说起来,莉香的这句话,以及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上。正是凭着这句话,我去到了许多的地方,什刹海的荷花、青岛的海岸和乌镇的水乡。也是凭着这句话,生命中的许多事物呈现出它极为玄妙的关联,520的仓皇、优诺的热烈,桌球的孤单和温暖……而我深知,若是没有遇见特定的那一个人,520只是一种香烟,优诺只是一种酸奶,而桌球,它只是圆的,如此而已。

我不知道哪个记忆更为真实,是香烟、酸奶,还是热烈和仓皇;我也不知道哪一件事更为幸运,是相逢时“君未婚娶我未嫁”,还是各自走过了许多或明媚或黯淡的岁月,留下了满身不为他人理解的痕迹甚至创伤。有时你欲言又止,有时我环顾左右而言他,那一刻我也诚然不知道,有些话当讲不当讲,讲了又能怎样。
但至少,我能确定一点,那就是:我会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哪怕会难过,如果可能,我也会怀揣同样的热烈(或是绝望),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那些我从未到过的地方,刻在你的名字的旁边,以此来证明,我并没有错过你,从开始的开始,我就在场。

或许,到最后总有人剪掉了善舞的长袖,把酒临风换作浅吟低唱,于一低头间相遇,于一转身后遗忘。
可即便那样,我还是想去到爱援、小樽、翡翠浦或是Scarboroughfair,去看一看,那些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